父亲
父亲,你并不高大,可在我眼里你如家乡大山一般巍峨、坚强,有着山一样的质朴。
父亲,当脑海将这个称谓响起时,我就看见了家乡那巍巍的大山。
父亲,当我在脑子里把你忆起时,你就露出了熟悉的笑容,眼角细细拉长,嘴角夸张地上扬。接着我便看清了你爬满褶子、干瘪的脸庞,印刻着家乡山村,跌宕的山头和土坳。还有就是你总也直不起来的脖子和肩膀,还有就是你开着那辆快要脱节的拖拉机,在家乡的石头或是泥路上,不停颠簸的脊梁。
可它们都骗不了我,它们只在我脑子里飘闪,就像我在听到“父亲”这个称谓时,会骤然想起你——我的父亲。而在心里,我早勾勒出你的身形,直挺、伟昂,和一张白净、英俊的脸庞,挂着淡淡的笑容。
因为母亲告诉过我:你的父亲是一个白白胖胖的小伙子。
那时,你穿起那件笔挺的中山服,提上两瓶本村人酿制的土酒,只身一人闯入了阆中的外公家。所有人都不清楚,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可是,你已经把外公的村子走遍,逢人便上去攀谈几句,散一支烟,还自我介绍道:“我是某某(外公)家的客人。”留下别人似懂非懂的表情。四个月后,你就把母亲娶回了老家。
那是一件深蓝色的衣服,经年的风霜压得它不再直挺。可当你穿上它,我只见过一次,那是我们全家在年三十去外公家团聚时,你穿上了它,英姿飒爽。现在,这件历经风霜的衣服披在我的身上,父亲。
当我能披上你的衣服那天起,你就常把屋前白杨树皮一样全是裂缝的大手,慎重地放在我肩上,还把我也带上了拖拉机。不过,我是坐在后斗里的垫子上,你则跨坐在几根钢条拼凑成的驾座,如同风浪里的一叶轻舟,在山间摇摆。路稍稍平整时,你会点上一支烟,猛吸几口。然后抓紧时间转过头来,用我熟悉的笑容,看着我。我能读懂你的眼神,父亲,你是在看另一个你。
此时,我也在看你,这眼神里还有家乡的大山。
其实,父亲你并不高,可你如家乡大山一般巍峨、坚强。
人们都纷纷外出务工时,你回到了家乡;人们都还忙于耕种土地时,你就慢慢地办起了一家预制板厂。家里从不会清闲,收税的、要债的、质检的、催板的……你不怕;镇上新开了家政府合资的预制板厂,你不怕;来干活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老,你不怕;道路被掀了一直没建新路,大雨却在你竖起的眉头里频频落下,你不怕。因为父亲你就是家乡那巍巍的大山,坚强。你可以在盛夏正午别人都乘凉时,无惧毒辣的太阳,把拖拉机在山间开动;你可以在午夜别人都进入睡眠时,把你的钢铁敲打得叮当作响;你可以在新年别人都打牌搓麻将时,整理你的沙石和混泥土……连我都几乎把你当作了一座大山啊。
但我又怎么能忘却,当得知母亲患有重病,需要动手术时,你眼角紧锁的茫然与痛苦。我们都只是山里人,你也只是山里的大山,山的铁律是听天由命。那夜你跄踉地钻进山里,埋葬你母亲的地方,夜空里早到的晨霜,是你挤出最后的泪滴。第二天,你毅然背起母亲,出了山村。
山啊,巍巍的大山。
你一直把我扛在肩上,直到有一天,你发觉我和你一样重。于是,你把我带到了一个大山层里的大山。站在高昂的山腰上,太阳毫无遮拦地扫荡这一片大地,向下望去是个巨大如漏斗一般的山谷,我被深深地震慑了。呦呦不见底的山谷里,稀稀拉拉飘散出几绺炊烟,我被深深地震慑了。你知道我的惊惶,就留下一句话:这里是他们的根。
那你的根,父亲,就在这里么?家乡巍巍的大山。
其实,家乡的山并不巍峨,只有一些连绵起伏的小山头。可是它们埋葬着我父亲的身体和灵魂,它们便如我父亲一样巍峨、高大。
在你逝去的那个冬天,我伫立在那个吞噬你生命的地方,一座小三层平房,下边是一捧泥土。脑子里不断地放映,你是怎么摔下来的呢,父亲?像一阵风划过,像一片树叶飘落,还是像断了线风筝猛地一头扎下来……可就这么一个小地方啊。救护车在五十分钟后到来,患病的母亲在一旁被人劝住,嘶哑的恸哭。我体味到了心里淌出的阵阵冰冷的残酷。
这残酷是你,父亲。你如大山一般坚强,要不是你的意愿,又怎能如此轻易地消逝。是你残酷地撇下了伤病中的母亲,在外漂泊的姐姐,和异地求学的我。
你如大山一般的坚硬、冷酷。
家里的重活都留给了我。我得背上八十斤的麦子,翻越一座山,到另外一个山村。刚迈出几步,我就感受到背后那份沉重,不得不频频更换姿势,以此稍微减去一些负荷和疼痛,能转移刹那的注意力。眼睛则不停地向前张望,浩莽的山路,却仿佛一直在跟着我的脚步移动。不知走过多远,我已经没有力气变换姿势,只有把头和上半身尽量地向前弯曲,让背兜最大限度贴住脊背。大脑早已缺氧,一片空白,也忘了去估算前路几何。渐渐地,我已感觉不出肩膀垫着的毛巾,也感觉不出疼痛。神经已经中断,只留下肢体单调、麻木地重复,腿在触电般的哆嗦,膝关节仿佛错了位。没有信念,没有思想,就埋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动……当我最后一次抬起沉甸的眼皮时,却陡然看见了你,父亲。生命的脚步每多迈出一步,我就更能体会你的艰辛与沉重,我就更能靠近你的身体与灵魂。
你把我们已经背得太远,太远。
如今,母亲的身体恢复得很顺利,姐姐已经成家,我也站上了工作职位。可父亲,你却躺下了,永远地躺在家乡那巍巍的大山里,那阴晦的山凹里,一方矮小的土堆,插满了蒿草和荆棘。模糊的是泪水,是你渐渐隐去的脸庞和笑颜,我的愧疚和悔恨。
春节回家时,我去镇上,路过一个乡村,在那里,碰见一位老人。他把我端详了许久,然后摇晃到我身旁,他问我是否是你的儿子。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缓缓举起了颤巍巍的手,却又停滞在半空,只深深地吐出一句话:“你父亲是一个好人。”落日的余晖,携带五彩的光芒,庄严地铺洒在他背后。说这句话时,他微微仰起头,朝向遥远的山峦,我还看见了他浑浊的眼里,闪闪的晶莹。
他是质朴的,山是质朴的,他们质朴的勋章是“一个好人”。你能体会这句话,父亲,因为你也是质朴的。这是家乡嶙嶙的山,对你的记忆,是你留给它不灭的记忆。
而我的记忆,当我勾勒直挺的身形和英俊的你的记忆时,父亲,我赶在春天,爬上家乡的山头。太阳正慷慨地裂开大嘴,山里是一窝窝碧绿的竹林,蔓延起层层不知名的紫色小花,还有一些鸟儿在拉起春天翻腾。清风走来时,我把你庄重地摆进去,摆放进与你一样年轻和俊秀的山里的春天,然后一起裱进我的心房。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父亲。
这样,当脑海里将父亲这个称谓响起时,我就看见了家乡那巍巍的大山。
这样,当我将你忆起时,父亲,我就看见了你淡定的笑容、英俊的脸庞、直挺的身形,嵌在家乡山里岁岁的春天,年轻,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