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铎玲
高亢深长而洪亮铎铃声,如同深山古刹里的钟鸣,在我的心际间回荡,令人顿然醒悟——铃声在耳,我佛在心,内心清净,还会有诸多烦恼吗?
六年前,因塔身镶嵌的那些历经千年沧桑的精美石刻和释道二教并立的神奇传说,我慕名而来,拜谒了这座位屹立在蜿蜒起伏山冈上的辽上京南塔。七月流火的仲夏,也正是草原上最美好的季节。登至土龙山顶,徐徐清风撩起衣衫,一份夏日里难得的清凉甚是惬意。扶栏送目远望,山野里绿草如茵,无名的山花争奇斗艳,青色的山峰群山拥翠,两条白练似的小河,在一座珍珠样的小山下汇合奔流而去。这里美丽的风景像一幅展开了的山水画卷,置身其中如履仙境。那时尚属年少轻狂,总在如彩色泡泡的世界里幻想。
寂静的南塔,铎铃互相碰击的声音与树枝上山鸟儿争鸣的歌声,和谐的似一曲林间隐士的浅斟低唱。萦绕在你的耳边,也会随风而去弥散于天际间。捡起脚下的一个小石块,用力的投向荒草莽莽的原野中,就像将所有的烦恼一起抛了出去。随着石块在空中划过,落在荒草中消失的了无踪迹。脑海里的乌云烟也烟消云散般的随之而去。再高声吟诵一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又可以意气风发的,若“怀抱利器而寻适滋之土”的志士一路高歌远去。
在这之后的几年里,每逢酷暑我都会忆起南塔的清凉,也回味着那耐人寻味的铎铃声。
今天,我又来到了这里,只不过是换作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初冬。苍凉的山峦上,风随意的摆动着铎铃,发出清脆而悠扬音符。山野依然、古塔依然、石刻依然,只是这铎铃声似乎与那时有了些不同。这也许是因为季节的不同,风与铎铃之间的节奏发生了变化的原故。荏苒的岁月中,我也感觉自己已经在慢慢的变老,甚至已经开始有了老人的固执和颓唐。有时也竟然有了最怕人间知白头的恐惧感。
远处的大辽国上京城复为了一片苇甸,只有那些残存的高大夯土城墙,还保留着曾经雄伟壮丽的痕迹。南塔脚下的“开悟寺”,也早已成了一片农田无迹可寻了。只有这条土龙山,却仍在翻云覆雨的挣扎着,欲腾空而起扑向那远处的帐房山。只可惜他的龙尾已被这座塔牢牢的镇住,只有无可奈何的倦伏在这里。
触摸着塔基的青砖,倾听着铎铃的乐声,我绕着塔基静静的、默默的散着步。此时内蒙古草原上的天气,已经开始有些寒意袭人了而这山上的寒风,却吹给了我一种畅快的感觉。在这个在喧嚣的世界里,这里是一个难寻的,可以让人静下心来的地方。
锱铢必争的日子,让原本“人生快意之时,当约友人纵酒高歌”的生活,离我而去再不复返了。每天都在为生计而品尝着“勤俭是中华美德”的滋味。在而立之年,当与风云并齐驱,可是我却在落寂中徘徊哀愁。生活如雨后的一泓积水,无奈的等待着骄阳的晒干。萎靡不振的似乎忘记了昔日“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畅快。这样的境域里,我羡慕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戴月荷锄,悠然见南山”的五柳先生生活。也向往那种“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的踏歌远行。而这些只不过是内心中,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冥想。现实生活里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圣贤令人敬佩,可是当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也许只有去史籍里寻找他们的故事了。这个世界上太多奢侈品,怎能叫人不动心呢?如果你真能去“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那么也许你会落个被人耻笑愚昧的结局。
寒冬来得太早了,而且又会那么漫长。窘迫的生活让我有时也会无助的去对着神像祈祷,可是幸运之神却从来也没有眷顾过我。我恰如这寒冬中的一株劲草,渴望着那春风化雨的滋润。而那却总是离我很遥远,也许会是一个了无尽头的期望。我只能像一只想要飞,却永远怎么也飞不高的小小鸟。理想与信念也许只有在鬓发斑白时,才会作为一段未了的心愿来提及和诉说了。
在佛含蓄的眼神与对世俗的淡漠宽容中,在神仙无为的飘逸中,我的思绪随着铎铃声在自然美景慈爱的恩赐中逍遥。高亢深长而洪亮铎铃声,如同深山古刹里的钟鸣,在我的心际间回荡,令人顿然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