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尔同销万古愁

自始就喜欢大气磅礴、雄浑豪放的散文，那些篇章读来犹如视宇宙于掌中，览古今于须臾，甚为开怀。近偶翻一本散文佳作选集，一略目录，首入眼帘的就是忆明珠的那篇《石破天惊的诗句》。此文的豪荡、有力，从题目就可见一斑，“石破天惊”，似有颠覆世界，震惊寰宇之势。其实，此文我读过数遍，对于其内容早已深印于心，那荡气回肠之感时时冲胸而出，此时不禁也想一吐为快！

这石破天惊的诗句究竟是什么呢？

——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李白《拟古》其八）

李太白是个伟大的浪漫诗人，诗多以豪放飘逸为主。他写出这样的诗句不足为奇，而奇的是忆明珠先生对这两句的理解，把万物生死与大悲哀联系起来，这是何等深刻！自然有终极，人终究要死，万物终都将归于毁灭，这似乎是个哲学命题。“然而，大悲哀并不意味着大悲观。”人从出生到死亡，并不意味着人的一生都是在悲哀中度过的。人的希望，人的追求，人的信念，都是人为了摆脱大悲观在大悲哀中进行决绝的斗争，天地万物何尝不是！

太白的“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并非其很著名的诗句，也没有“黄河之水从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那样豪放大气，但它却又是不同于以上风格之境界。它写出了自然界的规律，写出了人类的命运。这是一种真诚的态度，一种浪漫中的现实，也是努力在生命走向终极中寻求在“生”的现实中的豪迈、真挚的力量。这种力量不是这种规律和命运的自然趋势，而是在此趋势中存有的一种壮丽和辉煌，一种生也欢喜，死也豪迈的理想追求。“一个人要敢于拥抱生，更敢于死。”死这个结果是为了证明生之存在，而存在的价值究竟是伟大高尚还是渺小卑微，就看人“生”的时刻怎样度过。在悲观中碌碌无为，缩手缩脚，畏怕悲哀袭上身躯，在默然中毁灭，还是乐观对待死亡，不惧怕毁灭，以高昂的姿态实践自己的追求，正视生命的终结。李太白是伟大的，豪放的，他选择了后者。仗剑出游，嘲弄天子超臣，不为名利，风流倜傥，潇洒自如，“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州”。太白游山玩水，饮酒赋诗，乐观豪迈，在自己的人生轨道上自如地进行着，有悲饮酒，酒醉悲逝，不愉赋诗，诗成郁消，何等豪迈自然！何等天真快活！这是一种境界，一种永恒的追求，不以生死为人生的界限，在生的旅途自然、乐天地实践人生信仰，创造生命价值。

忆明珠先生钦佩太白，颂扬太白，而他又作何选择呢？“从有人类生命至有人类生命中之一的我的生命，至有我这样一个人，我怎能不自视为生命史上的一支无比辉煌灿烂的生之凯歌！”忆明珠是乐观慨然，向上追求的，也是自然自在，随遇而安的。有他生命的存在，就认定“他之存在”是生命史上一支无比辉煌灿烂的凯歌。他确实在这样的人生态度中度过一生。他出身贫寒，生于乱世（1921年），没有被烽烟熏消意志，被炮火祭灭激情，贫困对他是生命的磨练，这样的环境有大无畏，弃悲哀，寻乐观的精神状态，自然铸成他顽强的斗志，而成功的鲜花美酒在乐观人的执著追求中铺成了喜悦的迈向“幸福天堂”的道路。他刻苦勤奋，积极向上，努力向先进思想和革命理论靠近，在恶劣的环境中始终保存有一种乐观，一种不畏死之信念。他认为人类的发展犹此，自身一个单独的个体又怎能避免死亡呢？岂可虚伪存在，自欺欺人？多少艰难经历，多少饥谨冻馁，多少杀戮征战，多少风风雨雨水水火火的交侵，最终还是置之死地而复生！这种轮回的生死在苦乐交融中重复着一种规律。生命中自有苦乐，而精神态度来自主观，在大悲哀中是要悲观自灭还是要乐观投生，忆明珠先生自是十分清楚。入党，参加抗美援朝，遭受文革十年，有喜有悲，有苦有乐，自然地生，自然地死，没有太多的揪心痛哭，没有过分的苛刻要求，自乐自安，这又何不是一种超脱的生活！五十岁开始写散文，六十五岁习画，不赶早，不嫌迟，自然而为。“活着的时候，嘴边衔着一丝会心的微笑；死去的时候，眼角涌一颗晶亮的泪珠。”这种人生，独具一格，在恶劣中不畏生死，在悲哀中求得激情，在平静中探寻趣味，让生命自然地终结。

林斤澜说：“‘日月终销毁，天地同枯槁’在李白传诵千年的诸文句中，这两句名气不算很大。可是忆明珠读出了宇宙生死的大悲哀，又大悲哀不意味着大悲观，又李白的敢于正视敢于说出来，这是大无畏了，又大无畏的热爱人类和未来……”李白如是，忆明珠也如是！

终是两位“石破天惊”地感悟世界，感悟生死的伟人，在这样的状态下给后世人创造了一种“大无畏”的生命原则和自然自乐的生活状态，可谓感人至深，让人回味良久。太白之大无畏，大自在存在于千年之前，而忆明珠之深刻的思索和感慨与之不谋而合，或许是两位隔千年的知音在时空隧道早完成了这样默契的深触，璧合而后留给我们的是真正的石破天惊，是真正的生命之大哲学，蕴意无限，润及后世。随着继续翻滚的心中浪淘，誊抄忆明珠先生的结尾诗来再加几分趣味吧，姑且如此，但愿会给别人带来更深的思索：

“风景入目最佳处

不在此岸，

不在彼岸。

向前走，走过桥去，

再回头，

回到桥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