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瞎马的怀念
用浓郁的笔墨描写了人对动物的深厚感情。文笔流畅,层次分明。欣赏了!
打点屯的人,凡是四十五岁往上年纪的,都还应该记着那匹忠实、勤劳的老瞎马。
老瞎马是一匹儿马,沙砾色儿的。老瞎马小的时候,就比同龄的兄弟们个头儿高大,身体强健,特别是还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走起路来总是昂首挺胸,精气神儿十足,是标准的驾辕的材料。因此,还没满两周岁就被大老板子挂在外套的位置耐心调教,随后担当里套的重任,刚步入三岁的门槛就当上了辕马的角色,成了生产队里四台马车中最出色的一匹辕马。凡是集体出车,不论是外出修坝、筑路,还是在家秋收、拉洋草,它都是头车,在那个“抓革命,促生产”的年代里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然而,好景不长,作为辕马常有的厄运不可避免地在它刚刚步入黄金年龄不久就降临了(辕马因为距离车老板子近,因此非常容易被大鞭打眼睛)。在一次外出抗洪抢险,记得听大人们说是巴彦查干乡王府大坝,往大坝上拉土下来时,大老板子为了提醒它稳住脚步,不小心,一鞭子打在了它的右眼睛上,大老板子很伤心,怎奈伤得太重,再加上当时畜牧医疗落后,虽然治好了,但是再也看不见路了。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并没有影响它继续为乡亲们出力,但是不能打头车了,大老板子把它调配到别的车上去了。我们无法知道他当时的心情,但是从它的精气神儿上看,不再昂首挺胸,常常低着头,好像很苦闷,很失落。
常言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它的新主人是个新手,鞭头儿没准儿,没多久,它的另一只眼睛也葬送在鞭子下了。当时他还未满十岁。从此,老瞎马告别了四挂马的大车,由往日驰骋疆场的一员勇士变成了供集体和各家各户干零活的“锅台转儿”,老瞎马从此失去了往日的快乐。从此,老瞎马靠耳朵听指令,靠鼻子辨别村里村外的方位,靠前蹄子抓找乡村大道深深的道眼儿,可谓是举步维艰。尽管这样,老瞎马还是凭着它超凡的记忆和悟性,没多久,村里和村外的五七八里的范围内,都摸熟了,只要在这个范围内,一旦上了正路,自己就能准确无误地摸回屯子,不用赶车的给任何指令。
老瞎马一向任劳任怨,从不因没吃饱就被拉出去干活而发脾气。家家户户推碾子拉磨靠它,谁家拉着病人去街里看病靠它,秋天家家户户收拾秧棵地(当时农村每口人分半亩园田地,也叫自留地)靠它,家家户户扒炕抹墙拉坯拉土也靠它,反正是凡是不需要生产队统一动用大车的活计都靠它。有时实在忙不过来了,队里才调用以基肥为主要任务的种公牛懒牤子临时过来帮忙。
老瞎马还很听话,只要听到指令从不迟疑。记得是我十七岁那年春天,为了解决烧柴问题,我家在屯子后边的地里打了很多苞米茬子,哥哥向生产队要了老瞎马车往回拉。那天,我和哥哥姐姐装车,二外甥文泽那时还小,就跑来帮我们牵马赶车。因为打完的茬子是成趟子放的,所以装一会儿就得向前走几步。文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不该走,就问:“,三舅,驾不驾?”话音刚落,老瞎马已经蹬开四蹄往前走了。文泽说:“我没喊‘驾’他咋就走了呢?”我们哥几个听了都笑了。
老瞎马也有遭到打骂的时候,不过我觉得很不公。记得有一次饲养员王贵山套老瞎马拉车起马圈,装完半车粪的时候,王贵山指令它向前挪个位置,但是忘了给老瞎马下停下的指令,老瞎马以为要往外拉,就从马圈里拉着车出来,简直往院外的粪堆上走,王贵山没注意,叉起一叉子粪,往车上一扣,才发现车已经快走到院子大门口了。于是一边喊“吁!吁!”一边骂:“真是他妈的‘瞎马山东人,好使也操神’!”
老瞎马活到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明显的老了,虽然有时也拉车,但是走得很慢很慢。特别明显的是他的牙齿老了,虽然没掉,但是都磨秃了,很难再嚼碎那坚硬的谷草秸秆儿,常常因此而吃不饱。老瞎马有功于打点屯儿的乡亲们,乡亲们舍不得杀死它,又舍不得卖掉它。饲养员看它吃不饱,就给它单独弄些软一点儿的谷草,多拌上点儿料将息它。老瞎马有时没事儿就在屯子里屯子外转来转去,渴了就回到生产队院子里喝点料水,那是食养员专门为它准备的;有时站在一个地方,个把小时一动不动,好像陷入了沉思;有时忽而不停地大幅度地点头儿,又好像悟出了深刻的人生道理;有时呆腻了,也到乡亲们的院子里转转,偶尔在谁家的柴禾垛上吃几口干草,人们也不在意,从不打它,活得也挺悠闲的。
记不得是哪年哪月的那一天了,傍晚,老瞎马倒下了,全屯子的人都聚在了生产队的院子里,围着奄奄一息的老瞎马,大家都不说话。老瞎马半卧着,望着周围的人们,就好像它能看见似的,鼻翼偶尔微微的蠕动一两下,腿吃力地蹬着,脖子努力地想抬起来,好像是还想站起来,再驾一次辕,再为乡亲们拉一次车,但是很快又放弃了,头深深地低下去,低下去,鼻子抵到了地上。人们看着看着,眼泪就簌簌的落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提议:“给它一刀吧?别看着它遭罪啦。”
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一个人响应,……
第二年一开春儿,各台车上又添置了一些新鲜的皮质车具,人们都在想:那可能都是用老瞎马的皮熟制的吧?
二零零七年九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