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阳光的味道

冬日阳光的味道是干净的，平和的，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带着淡淡的透彻一切却又不屑去看破的笑容。

记忆中的味道是很多的，生死犬马的，醉生梦死的，悲欢离合的，当然还有很多……这种种味道总是有点刺鼻，有些让人的产生一种大的情绪——求、得、失、乐尽、悲极等等刺杀脑细胞的东西，是痴烈的白干，是红艳的玫瑰，是绚丽的鲜血，是滚滚的春潮，来不得品味，来不得斟酌，好不含蓄地直冲冲地就占领了你的世界，于是被她所征服。

冬日阳光的味道则不然，是直接的，是灿烂的，是脉脉的，是纯净的，是温暖的外衣，是爱人的爱抚……在冬日的中午，在不凋的草坪，一个人坐着或躺着，怎么随意就怎么着，把脸晒得红红的，把脚晒得热热的，在轻柔的空气中，涵咏着来在远道而来的味道，鼻孔熨帖，毛孔舒张，仿佛窝在一大块来自昆仑倍受清水滋润的和田玉中，或者是田黄石中，心是细腻的，感觉是似有似无的，在玉的怀抱中，品味着来自三界的平和。

冬日阳光的味道，是阳光唤醒大地的味道，甘草的味道，泥土的味道，河流的味道，伴着而来的风，揉成一团，干爽的，送到鼻尖和心扉。这味道是包容的，博大的，圣洁的。这时，酒是不需要的，香烟卷也是不需要的，任何从口而入的东西都是不需要的，需要的就是如同一个冬蛰春醒的老龟，把背晒得热热的，把呼吸调整到无比的和谐，伸出胳膊腿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然后歪着脑袋，似睡非睡，把思绪的风筝割断，随它飞去，到哪算哪。

总想把冬日阳光的味道比作茶。龙井的清，惠明的高，红袍的真，苦丁的远，在它们和高山的清泉的滋味调和到一起的时候，暖意飘飘，茶香久长，是很容易让人想到阳光的味道的；可是一季的茶叶，一刻钟的热水又岂能冲泡出这百千万年才来的滋味，茶，淡的味道是够了，那纯味，厚味，还差得多差得远。要知道，冬日阳光的味道比什么都来得久远来的深远来的远离尘嚣。

冬日午后的阳光，更淡，更薄，那味道如山间参透百相的老僧，寿眉高垂，有点古玉色的皮肤，还有白白的胡须，还有深若千尺但可以直视到底的眼睛，不是沧桑，不是睿智，不是博大，不是……什么都不是，只是自然，透彻。在这样的午后，一般是可以用来沉静的，面对审美层次的纯粹的阔大，人世的那些醉卧秋月、长吟悲风、望月而叹、波澜乍起都显得有些轻浮了，看看午后黄昏下自己的倒影，歪曲的，暗暗的，才知道了什么才是人这一遭。

穆旦，我喜欢的一个诗人，一个心怀大美大善的诗人，在一首《冬》中这样写到：

我爱在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

临窗把喜爱的工作静静做完；

才到下午四点，便又冷又昏黄，

我将用一杯酒灌溉我的心田。

这是一个即将逝去的人面对仓促的结束，内心唯一的暖暖的味道，就是“静静地把工作做完”“用一杯酒浇灌我的心田”……喜欢这样的句子，因为穆旦的阳光的味道是筛过的，稀疏的，这味道也是零碎的，需要在一杯酒后用想象来串接——淡淡的太阳短命的日子，冬日阳光中有着严酷的味道。

我喜欢，这首诗第一节还有最后一句，引在这儿做一个不恰当甚至不和谐的结尾：

多么快，人生已到了严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