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人间九月，淡说菊（五首）

白菊

谁更真实呢？

江水不笑。与落日无关的

满翠，她的丈夫从二十六层的

脚手架上摔下，一块白布

遮住了所有的繁荣

一点点风，几滴秋天的声音

有几个工友，从河岸边

采来几束白菊，比白布更苍白

的注视，不声不响

鞠一躬后，就消散四方

整个世界，都是外圆内方的人

或者都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白菊花眨巴着眼睛，蹲着，看着

人形鼎沸的房地产业，到处漏水、坍塌

干旱的乡村，又一个

野心向外的人，死于非命

江边，那一幢楼，那一夜

注满了：满翠的哭，和

白菊花的眼神……

红菊

能证实吗？用一盆花

那耀眼的红，来说明

你的设计多么地出奇制巧

你的品质多么地稀有完美

你的倾向，多么地强烈和急切

你的微笑，多么地躲闪和虚幻

……灯火辉煌的岸啊

有那么多钓杆，都要钓

我依山傍水的病……

昨天，我在售楼部

为前台上的一盆红菊花所吸引

温文尔雅的售楼XX，滔滔不绝

山朗朗的结构，水柔柔的户型

雾蒙蒙的园艺，我一概不理

我只对那一盆红菊花，俯察和认真

这是一个很少见的品种，那

花团锦簇的红，的确象一生功名

引人入胜，而热血沸腾

半晌，我直起身来

她把一朵微笑，开得更加滔滔不绝

说她们的楼盘，就象她们的红菊花

欧美引进，高贵美丽、娇艳动人

她可能忘了，红嘴唇是她自己的

一不小心，就咬破了谎言的血痕

我是学建筑设计的，从业二十三年了

中国的房地产进入到了掠夺和抢劫的地步

离崩溃还有多远？也许她不关心

也不需要去关心。用一盆红菊花

加强推销，可谓独运匠心

但她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用鲜血

去浇灌她的花蕾？

她还不知道：酷似于红菊花

她一鼓惑，就开始枯萎……

黄菊

您亲口说：饮一杯黄土

就醉不思归

您亲口说：种一丛黄菊

就携月夜回

山坡上，野蜂是您的农具

您的蜜，酿在一块石碑背后

耕耘山坡，您把天空也种植成

草原，您的牛幻化成乌云

用雨水倾注您对人间的思念……

我把您写浪漫了，父亲——

您终日寡言，去那边安家前

只说：把天井里的黄菊花

种一盆在您的坟前

九月，天高气爽，

您出生于九月，是菊之魂

看黄花，喝黄酒，翻皇历

您的老习惯——爱黄土

——爱到了，自己成为黄土

如今又是九月，父亲——

在您指定的，稍南一点的地方

我种了一盆，您的孙子也种了

一盆上好的黄菊花

今夜月明，您回来吗？

小野菊

我怀念九月。我怀念山坡

小野菊轰轰烈烈，多象我的左乡右邻

在村口，野草的坡地上

他们，象站在山崖上的晚霞

燃烧着体内的火焰

手艺和日月，犹如一千只蝴蝶

在一颗颗露珠里慢慢生香……

一群小野菊，要把秋天赚回来

他们细小、热烈、平静、或者澄明

不让青山空，不让田地荒

张灯结彩，含笑感恩

村庄有一千种繁荣的方式

他们以最平常的方式绽放、或者深思

不咬破嘴唇，不大喊大叫

不象女演员，用粉擦白台词

苍凉的尘世，虚妄的晨钟暮鼓

他们缩小自己，他们不是局外人

他们拚尽力气，流干

最后一滴血……

人间的颜色，都美好

小野菊，我的左乡右邻

他们站着是大篆，坐着是小篆

原生态的明月、和繁星

让我，多么苍白、和无力

灯盏花

——灯盏花，菊科，又名东菊，野生于滇南山坡，性寒、微苦，可入药，治感冒咳嗽、小儿麻痹、高血压、心脑血管病等，现大面积人工种植

这就是药。不居深山里，不生悬崖边

东篱下，田畴上，这些昂首挺胸的脸

这些沐风浴雨的叶

这些冒着热气的花

这些枝条里的苦、涩、静，一接近

就治愈了我的大面积病痛

这就是药。土生土长，短葶飞蓬

是我们身上熟悉的元素，是众乡亲

冬暖夏凉的笑容；是村口，是山歌

是一眺望，就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就是药。我把半边脸，浸泡在

它的涟漪里，一点一点地涤去裂痕

《滇南本草》的信仰，包含了一溪流水

包含了吐故纳新的土掌房，包含了云南以南的马车

包含了汉、彝、苗、哈尼的长刀和篝火

包含了泸西县、邱北县的小水塘

也包含了我的半页诗稿，拨开患得患失的浮云

体内暗疾，倏然消隐……

这就是药。漫山遍野的使用说明

榨汁，是一碗青山绿水

熬汤，是一锅兰天白云

固本培元的乡村，可以

治疗中国

2012年09月XX日于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