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女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女儿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倒不是模样变丑了，还是那胖嘟嘟的小脸水汪汪明亮的双眼，而是性格上的缺点越来越多，随着年龄的增长改变起来也越来越难。以前她没跟着我生活，这些缺点很少在我面前表现出来，即使表现出来了，因为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在一起一两天，我也能比较宽容地对待。现在不同了，她跟着我上学，天天朝夕相处，那些缺点可有了充分的表现时间和机会，很快地，我的宽容和耐心就被磨蚀掉了，取而代之的，是焦虑、暴躁，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态。

至于说是哪些缺点，那我可是如数家珍：

首先是挑食、偏食。面条不吃，饺子不吃（如果偶尔吃一些的话，也只是吃皮不吃馅），蔬菜除了少数几种外，基本不吃。鸡蛋本来是怎么做都不吃的，现在迷上了煎鸡蛋，恨不得天天吃。蒸米比较喜欢吃，但不吃菜。这一段时间特别喜欢吃烤红薯，天天吵着要吃一块，但一吃了烤红薯，饭基本上就不吃了。

其次是没有时间观念，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比如说早上上学，不敢过早叫她，时间很紧，即使再不停地催她，穿衣服、梳头、洗脸基本上也要花上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再加上吃饭的十几分钟，所以基本上每天都是踩着点去上学，当然一学期下来也迟到了若干次。

第三是看电视有点成瘾。本来看电视也没有什么，我不满意的有两点：一是看起来没有节制，只要一有闲的时候就想看电视，即使作业很多的时候也要在吃饭的时间看，看的时候又往往忘了吃饭；二是爱看言情的电视剧，尤其是古装的，动画片也看，但看的不多。我可能是一个有点守旧的人，即使成人看那些电视剧，我也很不以为然，认为是在瞎浪费时间，更何况是一个才八九岁的小学生，那简直是洪水猛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玩意。

第四是任性、爱哭，动不动就抹眼泪，号啕大哭也是常有的事。

还有……

当然，孩子的优点也有一些，但比起那些缺点，我感觉就像大海中的孤零零的几座小岛，太不显眼了。所以，我表扬她的时间少，批评、指责的时间多，有时甚至会大动肝火，发过火后又会感到后悔……

老婆为此经常劝我对她耐心些，说她其实是很听话很聪明的。我听了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却很有些不以为然，心想，敝帚自珍可是人的常有心理。我觉得对她的教育，即使说不上失败，至少也是不成功的。《三字经》有云：“养不教，父之过”，孩子有这么多缺点，作为爸爸的我，是应该负很大的责任的。我是教教育学的，天天对着学生讲这教育原理说那教育法则，自己的孩子却教育出这么多毛病，“丈八的烛台只照着别人却照不见自己”，无论怎么也说不过去。所以，我在上课的时候，经常感到有点底气不足，总感觉有个声音在冷笑，在问我，你的孩子教的怎么样呢？

但最近的几件事使我看到了女儿的另一面，被她的种种缺点掩盖起来的另一面，更准确地说是以前被我严重漠视的另一面。我惊喜，我震憾，仿佛发现了一座金矿一般。

一件事是，我突然心血来潮，申请了一个博客，想把自己写的文章粘贴上去。由于是第一次接触博客这东西，我许多东西是不懂的，我首先是往上粘贴自己新写的一篇文章，但令我困惑不解的是，粘贴了一遍又一遍，折腾了足足有一个多钟头，却总是在博客上看不到这篇文章。想向一个懂博客的网友问起这件事，但正巧她不在，于是只好怏怏地睡了。

第二天晚上又往上粘贴，还是不成功。但令我奇怪的是，在把我写的几首诗歌往上粘贴的时候，居然一下就成功了。正在我自言自语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女儿忽然在旁边说，你这个发送失败了，那几个成功了。我惊奇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说，成功的会显示笑脸，失败的会显示哭脸。我一看，可不是嘛，我只顾注意那些文字的提示（由于对电脑不熟，对这些文字也看得似懂非懂），却没注意这个表情。我兴奋地用拇指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这是从她小时候我们就约定俗成的表扬她的表示。为什么会粘贴失败呢？我忽然想起，我看一个网友的博客的时候，看到她的有的文章分成两部分，甚至三部分来粘贴，再联系粘贴失败时的文字提示，我恍然大悟，是不是我的文章内容太多了呀。于是，把文章分成了两部分，粘贴也就成功了。

另一件事，为了缓解女儿对她在家乡的妈妈的思念，我和老婆在家里两台上了网的电脑上都装上了视频，以便让孩子和她妈妈能通过视频聊天。然而在装上视频耳机后，我和老婆虽然能在视频上彼此看到对方，却彼此听不到对方说话的声音，折腾了一晚上，怎么试都不行。我和老婆都对电脑懂得不多，又只有几个月的网龄，向别人问，别人也说你们操作的对呀，就应该这样，但由于人家没在身边，也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天晚上我们两个又是一筹莫展的时候，旁边的女儿忽然对正在徒劳地大声对她妈妈说话的我说，爸爸，你的耳机都没插到电脑上，俺妈咋能听见呀。真是一语提醒了梦中人，我低头一看，哈哈，可不是嘛，耳机是戴在头上，但两个接头一个也没有插到插孔里！我又想到，因为从没有语音聊天过，只是听听音乐，我都是只插一个耳机的接头，麦克风的接头从来都没插过。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呢？我把两个插头一插进插孔里，那边老婆马上就能听到我的说话声了。我老婆问我怎么有声音了，我说，你肯定也没把麦克风插上吧，她说是，我说你插上试试，一试果然成功了。

我问老婆，你知道是谁教会我的吗？她说了一大圈，都没猜到。我最后告诉她，是我们的女儿呀。我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她，我们都笑了，笑的很开心，说我们的女儿真的很聪明。

苏轼《题西林壁》中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由于观察事物的角度不同，人们会有各自独特的发现，得出不同的结论。也许在我们成人的眼里，孩子们是幼稚的，得出的结论往往是不成熟的，甚至是荒唐可笑的，但由于他们异于成人的看问题的角度，往往会得出新颖的、独特的而又有价值的结论。至于我女儿，能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而再地看出我的问题所在，至少说明这个以往在我眼中又是挑食又爱哭鼻子的小丫头是一个善于观察，勤于思考的孩子。我以前还真有点小看了她。

正是上述的两件事引起了我的深思，使我开始感觉到需要转变对女儿的看法。但接着的一件事又像一颗更大的石头投进了我的心灵之湖，在其中激起了惊天的波浪，使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那个星期五的晚上，女儿缠着我要我陪她下五子棋。由于我当时正忙于在网上斗地主，就让我的一个学生（他现在已经是在职教师了，由于特殊的原因，暂时借住在我这里）陪她，结果一会功夫下来，我的学生输了个零比五（后来听我女儿说，有一局我的学生本来赢了，他让她悔了一步棋，结果又输了）。当时老婆也在，就又陪着她下，结果也输了个零比三。第一局的时候老婆还说没小心，第二局又没注意，第三局可就丧失了斗志，呵呵笑着承认下不过她，不和她下了，让我与她下。于是我又接受了女儿的挑战。

今年暑假的时候，出于开发智力的想法，我教会了女儿下五子棋，那一阵子我们经常下，虽然她有一定进步，偶尔也能赢我一局，但水平终究是有限的，如果不是让她的话，她是不大可能赢我和她妈妈的。自那以后，我偶尔也在网上下五子棋，最高的时候有两次达到了一百多分，只是我对五子棋不太感兴趣，后来也下得少了。根据我在网上下五子棋的经历，除了一次碰到一个高手，输给他一比五外，其它的不是可以战成平手，就是胜多负少（当然，我从没敢进高手区），我对自己下五子棋的水平还是比较自信的。说实话，我还真没把她放在眼里，在我的潜意识里，一直认为女性的逻辑思维能力不如男性，下棋是不可能下过男性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再说，自暑假以来，我在网上虽然下得不多，也可以说是身经二三百战了，由于害怕她迷恋而影响学习，我可从来没让她下过。她下得过我的学生和她妈妈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因为我相信他们的水平也是很次的。

我就是抱着哄她玩的心态开始与她下第一局棋的，正如暑假里一样。但我很快就输了这一局。没什么，只是没小心而已，只要一小心肯定赢，我是这样给自己解释这局棋的败因的。我再也不敢抱着哄她玩的心态与她下了，但很不幸，第二局第三局也输了，我又给自己这样解释，可能是长时间不下了，状态不好，下的多了，一定会赢。第四局是赢了，不过，第五局第六局又输了。呵呵，好嘛，比分是一比五！第二天又继续下，比分又扩大到了七比十四。这下我可是真的是无话可说了，只得接受了失败的结局。

如果说前几天和我老婆说女儿聪明，我还有迎合老婆，逗她高兴的意思，现在我可是真的有点这么认为了。再想想，女儿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缺点，但优点也是不少的，比如学习比较自觉、认真，作业总是按时按量完成，从不需要家长督促；有时也显得比较懂事；信守诺言；喜欢画画，经常能画出一些有独特创意的画等等。我以前可能真的对她过于苛刻了，过于求全责备了，她还毕竟是个孩子嘛。

罗丹曾说过，生活中不是没有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我需要转变心态，需要用欣赏的眼光来看待女儿，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理解，更多的关爱，更多的帮助。诚然，在她身上也存在着一些缺点，但我相信“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追求上进，是人，包括我女儿的心理本能，只要给她提供足够的适当的指导和帮助，她会克服这些缺点，变得更加优秀的。

于是，在品尝女儿给我带来的发现的喜悦的同时，我也感到了一份庄重和严肃，体会到了作为父亲的责任的重大。

写于2007年1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