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地方的传奇
汝仙岩,一个偏僻的村落,因吕洞宾、朱天保而有些名气,而今却少有人烟。
这个地方有多小?在离它两里外的宁柏公路上,你连他的一片黑瓦也休想看见。一片荒芜的秋后田园,发白的阳光照到远方,就是白茫茫的雾汽。过了空旷的田园,看见一个小山坡,除了对面的一块绿树之外,其他部分也荒芜着,看不清有什么作物生长,眼光再往前,有一团黑影样的树林。在往前,只有马脑磕山峰远远的立在半天中,晒懵了的样子,好像要睡去。山上的树,好象已经睡了过去,没有了一点生气。我说的那个小地方,就在那山坡的黑树林里,只有四户人家,当地人叫他乐桑里。村门前,原来确实有棵桑树,长了多年,都没长大,最后在杉树的合围遮蔽下,想长大也没机会了,在一个不知年月的日子里,干枯成了一段柴,倒下来,烂在了水沟边。在平田大队的登记册上,这个地方叫吕仙岩,村民不姓吕,姓欧阳,后又改成汝仙岩。村子东头走二里地,有一村叫朱家山,村民中无一姓朱,不过,村名一直叫朱家山。
当地人以为汝和吕是一样读音,吕仙岩就改汝仙岩来叫,这可是扭曲了老一辈人的意思。吕仙岩是有来历的。村子的北面,过几块大田,就是水流悠悠的龙溪。小河弯弯。你说它像龙,就是龙,说它像蛇,就是蛇,说它是蚯蚓,就是蚯蚓。河岸连边村庄密布,荒芜的地方,长一蓬一蓬的苇子,苇叶子像剑,很锋利,所以,人不砍,牛也不吃,一年比一年长得茂盛。到了秋天,苇花一现,叶子就慢慢黄了。汝仙岩的放牛人就点一把火,把它烧了。秋天的时候,沿河而上,能看到很多柱黑烟,在河边的苇丛里缓缓升起,至半空仍不散开。来年春天,苇子从庞大的根部里,仍长出新鲜的枝叶,长给人看他坚强的生命力。
苇丛边是田园,在北山脚下一层一层展开,很是壮观。汝仙岩的长辈们在田里收割。夕阳西下,河坡上来了一个叫化子,面目模糊,下田搂了一抱新鲜的稻草,沿河而走。村里一长辈见了,要叫化子放下稻草,叫化子脚下生风,村人就在后面追赶,叫化子抱着稻草,跑进了汝仙岩水源的岩石洞里,村人追至,叫化子把稻草搁地上,说“给你”,稻草着地,即化为磐石,将洞里的水流拦住了。到了秋天,汝仙岩的井水就不再有水流出,村民挑水,得跪在那磐石上,一箪一瓢的盛进水桶。后面的村民顿悟,遇到吕洞宾了,后悔莫及。那水井自此取名吕仙岩,村名也叫吕仙岩,来祈求吕洞宾的原谅,可到底是得罪了,吕仙岩一直人丁兴旺不起来。开村时四户人家,过了好几代人,还是四户人家。即使眼看有十个男丁了,不过,最后十个男丁里肯定有一多半是鳏寡人,想突破,仍是没门。
咸丰年间,汝仙岩破天荒出了一个人物,力大无穷,俗名朱天保。此人在田地里驱牛犁田,至晌午解牛套,回屋休息。牛赖在田里打滚,朱天保走上前,说:“你也辛苦了,背你回去。”竟伸手抓住牛的四蹄,扛在肩上,将牛扛回牛栏,顿时,被当地人奉为天人。一天从宁柏路回家,在路上遇收捐官差正与村民厮斗,朱天保向前两边拦开,抱拳了解情况。原来官差自恃孔武,欺负百姓。朱天保左右看看,见路边有一新凿石龛,于是对官差说:“若是你等能将新石龛举起来,我代对方交捐。”官差弯腰试了试手,对朱天保说:“若你举起来,我免了这一带水上的捐。”朱天保说:“当真?”对方说:“官无戏言。”朱天保走上前去,一手捉起石龛,就扣在了自己的头上,转一圈,双手举起,轻轻放下。官差脸色大变,舍了税捐,回去报告。县上官员担心朱天保发动暴乱抗捐,于是秘密布置,欲将朱天保置于死地。消息传到汝仙岩,村人怕连坐,连夜请族里长辈出面张罗酒菜,与朱天保饮用,将其灌醉,然后五花大绑,将其扔进石灰窑,清人官差还没到来,村人已将其活活呛死。后人一说起这事,就骂吕仙岩的人是黄眼人,翻脸不认亲人。
吕洞宾是否到过汝仙岩,不可考。
朱天保确有其人,他用过的石龛,当年还在宁柏路靠山脚的一边,在荒草里斜歪着,过路人见了,必定指着那石龛,说:“朱天保举过的石龛还在!”后宁柏路被改造成永连公路,那石龛才在大建设中消失。然而,数年间,这一路消失的东西太多,人们已经接近麻木,又怎么管得了一个野外的石龛?
汝仙岩的人,日出作日落息,仿佛与世无争。村子四周林木修长,鸟鸣啾啾,此外的空旷里,只有天籁之音。走进那些泥路,半天也见不到一个人,路上却有牲畜新鲜的粪便,所以也不必担心前路没有人烟。在荒芜又满是坟头的原野走上两个时辰,对心智确实是一种考验。村周围所葬尸魂,多是六O年代饿死的。当年,天一黑,家家户户紧闭大门。野狗将鼻子贴近地面,发出一声一声的长嗥,招呼同伴嚼啃新的尸骨。成群结队的狐狸也不甘寂寞,一嗥一嗥,村里的狗都喑喑无声,躲在墙角看床上的主人。睡在床上的人听了,汗毛也倒竖过来,两腿扣紧,以免抖动发出声音来。当时汝仙岩的父老,肯定十分的想念朱天保。或者,他们已在祈求朱天保的保佑。
2004年春天,我们去汝仙岩访问,而村里长辈说,都不用去了,汝仙岩快没人了。怎么没人了?原来汝仙岩的青年长大成人了,觉得住在老一辈的地方憋屈,商量好了都搬了出来,在宁柏路边建了新房,在车马声里,安了新的家。站在山脚边,看马路边崭新的汝仙岩,我想,他们是不想回去了,他们不能活在祖先的阴翳中。新的汝仙岩远离了汝仙岩,面临新的开始。荒野里的那个汝仙岩,将慢慢的被周围的树木荒草侵蚀,最终成为废墟。在千山万岭的湘南地区,汝仙岩,只是这片壮阔波澜里的一朵水花儿,风吹即逝,能折腾到现在,已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