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二)
——故乡夏天的夜晚
故乡的夏夜极有特色,繁忙而有乐趣,农家女孩学会了纺线、织布、裁衣、做鞋,直到今天成了我的一种嗜好。
树有鸣蝉,月朗星稀。故乡夏天的夜晚清凉,给人以充足的时间劳动。这个时候,生产队里经常忙着的是给庄稼浇水。
碧绿的青纱帐是一片片玉米地。这里虽是北方,高粱却种得很少,只是在“葫芦沟”里种些,那是不用浇水的。玉米是主粮,光靠天是打不了粮食的。十五、六岁的我们为了能给家多挣一些工分,就跟着其他社员组成一个个小组,轮流浇地。水是从机井里抽出来的。那时用电还很少,大都是用柴油机带抽水机,“哒、哒、哒”的机器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使本来宁静的夜晚变得繁忙起来。
打垄沟畦,培水沟,接着就是一股股清清的水顺着水垄沟流向一块块庄稼地。尽管有月色,田野里还是很暗,只有一条条流动的水在月光的反照下,像一条条银龙蜿蜒向前游动。水进了一畦地,顺着开口往里漫延着,干涸的土地尽情地吸吮着大自然与人工的馈赠,庄稼也好象发出了“滋、滋”的生长的声音,这时候,它们是不需要春雨的那种“潜滋”的,它们的干渴就像当时人们的饥饿。平时每人都有分工,但水垄沟开口了的时候,水往四下跑,我们各自“站岗”的人会一起跑过来,光着脚在水中堵缺口,分工协作是不用命令的。
姑娘们是不会放过清亮亮的水的,她们会带上一条毛巾,趁旁边没人,洗洗头,擦擦身子,或是洗两件衣服。如果时间晚了,有人受不了饿,就跑到队里的菜园里拔个萝卜、拽个茄子什么的往嘴里填,或是爬上杏树、桃树,摘个又青又酸的杏、桃吃,那时的酸涩都是好滋味儿!
地里没什么活了,我们几个姑娘就把纺车搬在一家,开始纺线。有的盘起脚坐在自己编的草垫上,有的伸着腿坐在矮凳上。几个人围着一盏小煤油灯,边纺线边说笑,这时,嗓子好点的会唱几段样板戏,当然都是地方调,尖腔老调的,大家会笑做一团。煤油灯的黑烟熏在纺出的线上,熏在每个人的鼻子里,可有谁顾得上这些!如果碰到明月当空,借着月光,我们还要省下煤油灯,把纺车搬到院子里,凭着感觉,在“嗡嗡”响的纺车中,人影随着抽线、上线晃动着,线锭子逐渐变成了一个大“萝卜”。几个姑娘要经常比一比谁纺的最多,一个晚上谁要能纺出一个大约二两重的大穗子,那就是最大的收获!那种成就感决不亚于今天在学校考出好成绩时的喜悦。在这些农村姑娘中,不上学的占一多半,可她们的心灵手巧,纺线老是她们占上风。有时,姑娘们还比赛着纺,即使到了深夜,谁也不愿先离开,两眼撑不住的人会边打瞌睡边纺线,手里的绵条竟然能匀匀地抽出,并齐齐地上线。
几天后,每个人的线筐里都装满了线穗子,能有几筐线穗子,就能织上一匹布了。然后自己再用这自纺自织的布裁剪做衣服、鞋子。那可都是用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我属于笨拙的人,但也曾用自织的布做衣服、裁鞋样做鞋子。衣服是精心设计的,虽然没有新花样,但能把衣前襟贴上个斜边,领子裁的时兴一些,做出来的衣服决不亚于商店里卖的。鞋样也是自己设计的,有明上的、暗上的,有方口的、也有“气眼”的,有单的、也有棉的,这些都可以和当时时兴的塑料底鞋比美。所有这些针线活都是自己用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为此,我不知磨破过多少次手指,直到现在,我的右手中指上还有当时戴顶针留下的老茧。
不管是纺线还是织布、裁衣、做鞋,这些农家妇女的活我就是在70年代农村学会的,几十年来,它们伴随着我,成了我的一种嗜好,也是一种劳动的追求与“艺术”成就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