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心有度

早晨送女儿上学回来，大约六点半，天也就刚蒙蒙亮，小区里除了零星晨练的人就是上学的孩子了。北方冬季的早晨冷得真够劲，呼出的气打湿了头发，硬成了冰丝，只想三两步快回到温暖的家中。

忽然看见楼下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流浪人，这滴水成冰的季节，穿这么单薄怎么捱得过彻骨的寒冬啊，同情之心由然而生，走近他想问个究竟，只见他的头深深埋在两膝间，好象在打磕睡。问他话，也没回应。这么冷的早晨，又是在冰凉的地上，哪里能睡得着啊，一定是饥寒交迫，病体昏昏了。我碰了碰他，他麻木的抬起头，呆滞的看着，没有任何表情，是一个六十来岁干瘦的老人，稀疏的花白头发，脸色又青又紫。可怜啊，这不是常见的为了骗钱的化装乞丐，他是一个智障，一个根本没有乞讨之心的人，连基本的流浪技能--乞讨都不具备的人，悲悯之情浮上心头。

我到附近的小吃店，买了两个热馒头，一杯热豆浆。没要过多的食物，因为担心不知道他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突然之间给他吃过多的食物，对他可能有害而无利。我把食物递给他，他慢慢伸出那肮脏的长满冻疮的手，接过馒头却意外的塞到衣兜里，随手又把豆浆杯扔在地上。热豆浆洒了一地，很快就结成了冰。我赶紧告诉他快趁热吃馒头吧，别等凉了，他只咿呀的发出一两个单音，看来这人除了傻，大概还是个哑巴。

回到家，我把家人穿旧的棉衣找出来，又匆匆下了楼，想送给他，左顾右盼却没了他的踪影。看来他比我想象的状况要好一些，我多少有些安慰。

楼前楼后转了一圈，仍然没看到，我知道，如果再走远一些，一定能追上这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只是我没进一步找寻。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阳光开始驱散一夜的寒气，心也踏实一些了。太阳出来了，气温回升一些，对于流浪的人来说，白天总比寒冷的黑夜好熬一些。

想象他步履维艰的背影，想象他在任何一步迈出之后都可能倒地不起，被四处游走虎视眈眈盯着世人的死神收了去。我对他寄予深深的怜悯和同情。对这街头流浪之人，我能拿出我的善心，但是这善心也有度，也仅限在我家的门外。

其实我知道，我可以给他更多的帮助，我甚至可以把他带回家去，给他洗净一脸的污垢，给他一双干净的手，给他一身暖和的衣服，吃上一顿可口的饭，可是做了这一切之后，然后呢？设想如果有社会救助站，如果有完备的救助系统，我的帮助就可以后顾无忧了。

我无奈，我惭愧，我在行善的同时，不仅小心奕奕，甚至心有余悸。我既想伸出双手，给他们以温暖，又时刻警醒自己保持必要的距离；我想对他们敞开一扇门，又怕他们真的记住了这扇门；

我佛慈悲，佛能以责人之心责已，以爱已之心爱人，我成不了佛，我不能。我不能拿他们当自己、当家人，当亲人，当朋友。

只能心里默默对流浪人说，希望你能于懵懂的头脑中，近乎空白的记忆中，记住我的一个模糊的影子，能于万千不记中，记住一个曾吃饱肚子的所在，如果你能挺得过每一个寒夜，如果你能摸索着找到今天这冰冷的石阶，我至少会送给你热水和馒头，这一点绝对保证。

明天能见到你吗？在没有妥善的归宿之前，我希望每天能见到你。或者，在不经意间看到你坐在街道的哪一隅，在冬日的暖阳下吃着香甜的饭食，或者，回家了，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