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很富,我很穷

文坛牛犊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2-18 10:32 责任编辑:恋尘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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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字带着浓厚的泥土气息,对人物的形象刻画,白描手法用得极妙,欣赏!

中国很富,我很穷,穷的像村庄,还在用二牛抬杠,还在念叨民国十八年,经济不知都奔腾几了,搭上飞船就往太空跑,“不跟你玩”还是“不跟你玩”。可我的纸飞机在乡下的风中,麻纸太重,一直往下掉。

父亲的牙又疼了几天了,我不能这么玩了,剩下的纸得让他卷旱烟抽。黄昏人家的烟囱都生机勃勃,我不能再这么玩了,得让父亲的烟囱也冒几股黄烟。

不然又得去找哑巴(医生),拔他那剩下的三颗牙。我总是恶心,怎么能这样,捏过牲口那东西的镊子怎么还能给人用?!哑巴说:“消了毒了,你知道么!”又一个架脖,我得抱着脖子跑开,他一定还会打一下的,他总是贪。我一看见他,就有一股暖暖的恶气涌上心口。可父亲总是让我去叫他。猪的事、牛的事、羊的事、他的事都成了我的事了。可我还有许多大事没做呢!可不敢说,一说父亲就拿烟锅敲我的头,我都感觉自己的头快成了烂锣了。就是成了烂锣也不要紧,可千万别让他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他就剩三个牙了,如果再拔,以后没牙了,他会变得‘无耻’的,又要用我的牙吃饭。这样,我的牙负担就太重了,那我的牙也会早早的疼,又得让哑巴给拔掉,拔牙无所谓,就像拔麦地里的黄蒿,只会流些血把手弄红,头像拆房上的砖,破碎的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我一点都不害怕。

可我恶心哑巴。他总用那个脏镊子,还要打我一架脖。他说他没钱,给谁说谁都会偷着笑!他会没钱?!他女儿小学五年级就去城里挣钱了给人家当保姆,现在都成了后母了。他能没钱买镊子!他光说他和他女儿已经一刀两断了,他光说我家欠还他十七块五毛钱的医疗费。可又不是我们家欠他的,他光问我家要,谁就想把瞎他那钱似的!

父亲吸溜着烟锅嘴说:“咱家根不旺,单薄。”

“那村长家根也不旺,就一个儿子,还是别人给种下的。他哑巴咋不去要?”

“那人家是村长么。”

“噢,那不还了?”

“那人家是村长么。”

“噢!”

我不问了。我知道父亲啥都不知道了。村里的事,他早就不过问了,总是闭着眼睛,靠倒在北墙根子下,吸溜着烟锅,晒蒿梁的太阳。他见人就说,得好好晒晒这蒿梁的太阳,也没几年晒头了。我知道他这是摔疲呢,自从母亲殁了,他就啥都不管了。就像大队院里那头倒了架的老牛,雷打不动,彻底疲了。原来我想着,这么晒几年太阳,或许能把他身上的霉气晒完,能把他晒灵醒。现在看来,他是越晒越风化了,脑子也生锈的厉害,总是说以前的话,还不断重复。

他这是装呢!我还不知道他那性子。可这几年,我彻底害怕了。他谁也不靠了,可我往哪儿靠。他也不管他那一分五厘地,要不要砖箍?要不要弄个碑子?彻底给我摔上了。

我还得问。“爸,你那个墓咋弄,趁有太阳一弄,砖箍不,要不要买个碑子?”

“村子都没人了,叫谁去箍,你有钱也没人了,更何况你没钱,连个媳妇都娶不起。活人的事都弄不了,还管我这死人的事。我想了,我死的时候,村子也就没人了,也就不用箍墓了,村子就是墓,我就落脚在这儿。你也就不用操心借钱了,去远走高飞干你的大事去。我知道你攒下路费了,虽然我几年都没睁眼睛了,可村子的事我听的明明白白,看见了还伤心呢!王三的二小子去年去北方了,你麻子叔的大女子到南方都三年了,也没音信,是不是?还有你看上人家赵狗子的三女子,今年春人家也去南方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盼我死呢!我也等着死呢。我死了,这村子就是我的墓。你啥也不用操心,我死了,你就往北走。人家都不是说了么,现在男的往北走,女的往南走。你跟上群,别回头,回头这儿是个公墓。”

“爸,你胡说啥呢,我哪儿都不去,我去垫圈了,下午还要起粪呢。”

我就知道他肯定是摔疲呢,才几年,怎么说老就老的不行了。他肯定和村子里的人都预谋好了,先让太阳把头发晒白,再让哑巴一颗一颗拔掉他的牙齿,还说眼疼得睁不开。他哪里是眼疼,分明是心疼。看来村子的人都老了,把村子当成公墓了。

我得偷着离开。一个村子没有了年轻人,“死娃渠”除了乌鸦在叫,哪里还有新生的孩子!老人看明白了,村庄是遗留下的最好的公墓。村庄在路途中越来越少,除了新生的公墓,生机勃勃在增多。

中国很富,我很穷。穷得像农民,男的往北跑,女的往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