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月清如水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2-18 10:24 责任编辑:恋尘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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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声父亲,让文字里有太多沉重,那份蕴于文章里的深情,让文字细腻而忧伤。父亲,那个耗尽一生,想让我过得更好的人,一生孤苦的男人,终于还是在病疼里远走。心,那样疼痛……

整理书柜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十年前的一本日记,信手翻开,是有父亲的日子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那些过往的文字,让我再一次陷入了对父亲的深深追忆之中。

父亲出生于一九三三年,他的一生,用“孤苦”两字来形容并不为过。在他三岁的时候,我的奶奶就去世了,那个贫困的年代里,靠卖苦力为生的爷爷拉扯着年幼的父亲,生活中的艰辛与困苦是可想而知的。父亲十七岁的时候,我的爷爷又去世了,无法想象,父亲年轻的肩膀该如何独自承担起岁月中的风雨,只记得父亲对我说,年轻时,为了糊口,跟着铁匠铺的师傅学打铁,虽然常常会受到无端的责骂,但对那位铁匠师傅,还是心存感激的,在他孤独无依的时候,一位陌生人的收容,让他感到了温暖。他常常告诉我要与人为善,要养成真心帮助别人的习惯。这一点,父亲做的很好,生活中的琐碎细节不可一一例举,仅从左右邻居对父亲尊重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父亲在他们的心中,是一个本分老实的好人。父亲的言行很好地影响了我,我感激父亲,他让我明白,帮助别人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父亲没有英俊的外表,贫困的生活让他的形容看上去要比实际的年龄苍老许多。父亲四十岁的时候遇到了我的母亲,而后有了我。至今不能明白,遇到母亲,对父亲来说,是他的幸运还是不幸。记忆里,母亲对父亲的态度是冷淡而又恶劣的,与他们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几乎每日,都是母亲对父亲无休止的抱怨,抱怨自己的苦命,抱怨父亲的无能,言辞激烈得仿佛父亲马上从她的面前消失了才好,而父亲总是回避着她,实在不能回避的时候,便是沉默。童年的时候,不懂得母亲言辞的无理,以为每个家庭都必须如此,长大后才明白当时的父亲,过的是一种怎样痛苦的生活啊,而这份痛苦的根源,不仅仅因为母亲一直无法放下对她以前孩子的牵挂,还因为父亲长得不够英俊,可是这一切,并不是父亲的过错啊。

隐忍的父亲从来没有对母亲发作过,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母亲面前做到最好。每个月都要准备一部分工资接济母亲以前的孩子,因为他们失去了父爱。我想,父亲对他们的接济,不仅仅因为他们是母亲的孩子,更多的也是因为父亲善良的本性吧。母亲闲在家里,所有的日常开支全靠着父亲在工厂里那份微薄的工资。生活是拮据的,但捉襟见肘的日子里,父亲对我的爱,却是丰富的。父亲小的时候,曾偷偷地在私塾旁边听过课,会背一些《三字经》《百家姓》上面的文字,儿时的晚上,躺在床上,父亲常常会一遍一遍地教我背诵,给我讲《三字经》里面的故事,丰富着我儿时想象的空间。父亲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会画简单的花鸟鱼虫,会做漂亮的蜡花。我常想,我对文学艺术的偏爱,主要的一个原因是源于那时父亲对我的启蒙教育吧。童年里,印象最深的便是烈日炎炎的夏季了,那时候,每逢夏季中最炎热的几个中午,下班回家的父亲,总会捎给我半杯清凉爽口的冰棒水,那是单位里发给工人们解暑的冰棒,父亲舍不得吃,把它留在茶杯里捎回来,看着我美滋滋地喝完它,父亲的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儿时的岁月,父亲的爱,让我感到了生活的充实与快乐。

想起父亲,心里充满了同情与歉疚,同情他年轻时艰苦的经历,成家后母亲加于他的痛苦情绪,歉疚的是,父亲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而我,却辜负了他。

一直如父亲期望的那样做个努力认真的人,不想在青春岁月里,因为一段错误的感情而迷失了自我,与高考擦肩错过的时候,我想,父亲心中的失落肯定比我的更深刻,而面对沉默的我,父亲却没有一句指责,甚至还安慰我说:“落榜也没什么啊,我也不舍得你去外地上学的。”可我知道父亲心中的愁苦,因为在夜静看书时,常常会听到他在睡梦中的叹息。是的,十多年的希望与心血落空于落榜的那一刻,是没有一种具体的丢失能比拟那份失落的,我与父亲是相同的感觉,不同的是,父亲在失落的同时还得挂念着脆弱的我。

因为我的落榜,父亲办理了退休手续,让我顶替了他的工作,这是父亲唯一的一次自私,他没有把工作换给母亲以前的某个孩子。为此,他对我的那几位哥哥也深感歉疚,常常为自己的这份“自私”而不安,尽管哥哥们并没有把这件事当作什么,而父亲却因此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这份自责延续了四年以后,父亲去世了。在父亲的丧事上,那几位哥哥流着泪诉说着对父亲的感恩。大哥说,他忘不了结婚时,父亲托亲借友给他买来的许多物品,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里,父亲送给他的礼品让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荣耀。二哥说他忘不了在我们家生活的那段日子。穿着父亲给他买的新衣服,高兴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因为从前,他一直都是穿着大哥穿过的衣服,是父亲让他第一次感觉到穿上新衣服的快乐。三哥说他忘不了他的脚在田地里扎伤后,到我们家里找母亲,是父亲背着他去医院包扎。每个晚上,父亲用药水给他洗脚换纱布,那份细心的呵护是他刻骨难忘的。父亲丧事的那一天,母亲第一次沉默了,这个她一直不曾看好的男人永远地离开了她的生活,我不知道,她的心中是否有一些怅然若失的感觉,是否明白,这些年里他对她的隐忍与退让亦是对她的一份痛苦的爱。

一九九六年五月八日的中午,我在乍暖还寒的春风中抱着为父亲买的止疼药快速地向家中飞跑,我希望那包药能化解父亲癌症晚期的痛苦。我不忍心听他强自压却的疼痛的呻吟,然而,当我扑到父亲床前,父亲已永远地离开了我。那个春天永远地定格在我二十三岁的记忆中。那个春天的风好大好大,我在好大好大的风中,永远失去了世界上最爱的我那个人——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