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发不出去的信（一）

爸爸，今天是父亲节。在我结婚之前，从来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天，是专门为一家之主的父亲过的。若干年以后，知道了，却从来没有给您老人家好好过过这个节日，甚至连个像样的生日都没有给您过过。

自从我结婚以后，您就离开了这里，去照顾年迈的奶奶。奶奶这辈子就生了您一个孩子，连个兄弟姐妹您都不乘，可您却养活了我们九个孩子，四男五女，女孩我是老五，全部算下来我是老八。真的感谢那时的政策好，没有实行计划生育，要不然凭它再怎么计划，也没有我出生的份，我这辈子就做不成您的孩子了。

爷爷新中国刚解放，就撇下您们孤儿寡母的撒手西去了。在我幼小的记忆当中，从来没有爷爷这个词，更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了，大概不会长得太难看吧。爸爸就长得挺帅的，就是从来没有好好收拾过自己。看您年青时候的相片，确实长得不错，就是个子矮了点，都说“爹矬矬一个，娘矬矬一窝”，谁叫您们这么偏心？这么多孩子，就我随您了，就我个子最矮了。

奶奶孤苦伶仃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我只是在没上学的时候，回老家和奶奶呆过大概一个月的时间吧？我也不是太懂事，很多事情也记不大清楚。感觉奶奶挺好的，每天都是笑眯眯的，谁家有事都去帮忙，我就跟在奶奶后面跑，谁见了奶奶都和她打招呼，所以好多人都认得我。奶奶会挑“羊毛疔”，我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反正被奶奶用针挑过的人，都说挑过以后，舒服多了，不那么难受了。

奶奶并不像妈妈说的那样，是非多、难相处，这恐怕也是奶奶不愿意，来新疆和我们一起住的缘故之一吧。奶奶是个名副其实的小脚老太太，她们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过得再苦再累，也没有几个改嫁的呦！奶奶一直孤身一人生活，直至您90年底回老家去照顾她，才有个和她做伴的人。您一走多年，连弟弟结婚您都没有回来主持、操办。奶奶和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是同一年的，可比他老人家还多活了一岁呢，可爸爸您却比奶奶整整少活了18年！

爸爸，奶奶走的时候，我们在新疆的您的八个孩子（那时三哥还活着），谁都没有回去，妈妈也是在奶奶快不行的时候才回去的，您们和大哥他们一家，一起偷偷地把奶奶安葬了。那时候，土葬管的还不像现在这么严，不想火葬的人家就偷偷地把家里人埋了，埋了也就埋了，反正是“民不举，官不究”嘛。

只要没有人检举揭发，谁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街坊邻居，谁还不认识谁，找那个别扭干什么？哪像现在城里人，连住在对门的都不认识。谁都不傻，得罪那个人干嘛？在农村，人们好像对办丧事更重视，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到底是怎么办的，我只是在电视上看见过，长这么大还真没有亲身经历过呢！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今非昔比，现在想把人安安生生的埋了可就不行喽，我们这次回老家，不光听别人说，而且老妈自己也是这样说的。现在谁家把人埋了，有关部门知道了，就命令你家人动手把埋了的人，再重新挖出来，亲自点上汽油把自己家刚下葬的亲人，当着大伙的面给“活活”烧了。

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烧成灰，还得交罚款，还得自己掏腰包买汽油钱？好家伙，那汽油可真他奶奶的值钱了，值老鼻子钱了！我感觉现在的农村人也不像以前的人那么淳朴，那么憨厚，那么善良了，都是钱闹的吧，谁举报了不是有奖励吗！为了那个奖励，什么事情也都干的出来喽！主要还是那里人多地少，不像我们这里，大戈壁滩，人少地多，闲地方有的是。“望山能跑死马”，就是这样的，一点都没错！

我结婚18年来，爸爸您一直都离我很远，现在却离的可近了。站在我家房后的山头上，就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墓地，看见那密密麻麻的坟冢里，埋在三哥旁边的您。当然了，眼神不好的我，是看不了那么远的，我也只是能凭感觉知道，您们墓碑的位置。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报父母恩。”我有了儿子以后，才更深地体会到您们养育，我们姊妹九个多么的艰难，多么的不容易呀！“可怜天下父母心”，您们吃的苦，受的罪，恐怕几天几夜也说不完，也诉不尽啊！爸爸又一向不爱说话，有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更是不会轻易向我们这些孩子说的啊！

现在我就养活一个孩子，还整天忙呀、忙呀的，在自己的小家忙得团团转，忙得什么好像都忘了，忽略了一向身体很好的您，怎么突然就病得这么严重，就病的连一句话都没和我们说就走了呢？您长得最帅的小外孙子今天已经16岁了，都长成大小伙子了。我一直心里盘算着等儿子上大学了，就有时间看您去了，就有时间陪陪您了，可“子欲养而亲不在”了！您为什么就不等着我去，让我也尽尽孝心呢？哪怕就是几天哪！

我结婚后，就没有好好照顾过您一天，没有给您做过一顿可口的饭菜，也没有给您洗过一次衣服。这也是你走后，我一直心里很内疚，很惭愧，很过意不去，很难受的原因啊！您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我却从来没有好好管过您！“千金难买早知道，万金难买后悔药。”时光真的不能倒流，覆水真的难收，真的是人死不能复生哪！我真的好后悔呀，这么多年为什么就没回老家看看您？

爸爸，在老家医院的病榻前，我对着您耳朵唱歌，一首接着一首地唱，哼着《摇篮曲》，盼望着您能早点苏醒过来，哪怕是瘫痪在床，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也能推着轮椅，带着您去走走，去看看，去逛逛，连我自己也没有去过的名胜古迹，风景名胜。可医生说：“你怎么想的那么天真，你爸爸连坐轮椅的可能都没有。”

我总算在您的病床前，有机会给您喂点水，搽搽身子，捏捏胳膊和腿，量量体温什么的，虽然您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可我知道我叫您的时候，您紧紧的抓着我的手，心里是有很多话要和我说的，可您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可留恋的，又有什么可呆得啊！

爸爸，您走了二个半月了，您知道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了吗？老爸，您这辈子活得冤死了，比窦娥还冤，也亏死了，不舍得吃，不舍得喝，您们这一辈的人怎么那么傻呢，活着图了什么呀？比您条件差多了的人，也没有您过得那么寒酸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是你不舍得，而是你根本就摸不到钱，咱家的日子根本轮不到您精打细算得盘算。我妈，看见您口袋里有钱，就难受，心里就不舒服。

我可知道，老妈可是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妈妈这辈子就这样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您们那个省吃俭用的生活习惯，您那一千多元的退休金，足够您们老两口花的，还生活的挺好的呢？可您们在老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哪？我没亲眼看见，还没有那么生气，我一进您们住的老家的那个门，看见原来比我高得多的老妈，变得比我还矮，罗圈着腿，哈着个腰，几乎全白的头发，我真是百感交集，又心酸又难过，更是气愤哪！真是把肺都气炸了，把肠子都悔青了啊！

我记得那还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您跟妈要了一块钱，去买一合莫合烟（现在由于莫合烟的毒性太大，已经被禁止出售了），又买了一包火柴，一打卷莫合烟的纸，我记得清清楚楚，还剩下两毛钱，您没有买完东西就直接把剩下的钱交给妈，而是回家了以后，就坐在椅子上先卷上烟，抽开了。

结果，被老妈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没完没了的骂呀，把正在家里写作业的我，吵的实在都听不下去了：“行了，别骂了，不就两毛钱嘛，您骂了这么半天了，他都没吭声就得了呗。我爸就够老实的了，就您这脾气，您要找个厉害的，早就把您打扁了。”这下可好了，我跟捅了马蜂窝了似的，老妈的矛头又转向了我，“我白养活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就知道向着你爸说话，你看你爸好，你跟他过去。”

妈的大嗓门，可是没几个人能比的过的，气得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关我什么事呀，您怎么又骂开我了，您就死劲骂吧。”我一摔门就哭着跑出去了，爱骂骂去，我还不稀罕听呢我。我们都能躲出去不听，可您往什么地方躲呀？“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您哪天也没躲得过去呀！

爸爸，您可是被妈整整骂了65年啊！奶奶虽然也被妈妈骂了那么过年，可奶奶的生命力还是太顽强了，楞是活到了94岁，还什么病都没有，纯粹就是老死的。您怎么不像我奶奶好好学习学习呀，您和妈生活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您怎么能有那么好的脾气，就能忍得了呢？虽然我性格很像您，可我脾气可没您那么好，吃亏，受累什么都不在乎，受气可不行，谁给气都不受，除非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真不敢想象这么漫长的岁月，您们是怎么过的？虽说家家都有难念的经，家家都有难唱的曲，可咱家的事情也忒多了点，也忒难缠了些。这次我们回老家看您，村里的老太太们还认得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模样，这回不是我们姊妹七个都回去了嘛，它们说几个丫头就我长得像爸爸您了。

嘿嘿，她们还说您和奶奶都是“老好子”（就是老好人），老老实实一辈子，从来不得罪人，不象妈把村里的人都得罪完了，一个人都没为下，自己还觉得能耐的不行呢！瞧不上这个，看不起那个的，还自以为是的，稀里糊涂过了一辈子，很多事情都没有搞明白，很多道理都没有弄清楚。听二姐说，妈又去弟弟家找事去了，把弟弟气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爸爸，您走后的第一百天，我和二姐约好，早上六点半，顶着稀稀拉拉的小雨去给您烧纸。免不了又哭了一场，如果老天有眼，能让我们的眼泪把您哭回来，我愿意天天以泪洗面。二姐哭得更伤心，她不光是哭您，更多的是哭她自己吧！希望“青山绿水”能伴您长眠，蓝天白云能给你一个好心情，在这个清净之地，再没有人打扰的地方，能体会“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爸爸，您回来四天以后就走了，没到您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四处去再看上一眼，再在街道上走一走。咱们这里还是变化挺大的。您们当初支援边疆，来到的这个寸草不生，荒芜人烟的茫茫戈壁，现在已经变成了银滩绿洲，环境比您在的时候变得好多了。您们那一代的很多人和您一样，在这片荒凉，贫瘠的土地上，奉献了青春，又把自己的这把老骨头埋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