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轶事

我本不是生活于这座繁华、偌大的都是人。小时候，我住在一个小镇上，一个古老而寂静的小镇，其实也近乎乡村，这才是我的故乡。

故乡的古老是路旁一座座墙和屋顶被剥落得厉害的房屋，推开两扇门，抬头一望便有天窗，走上用木头砌成陡直的楼梯，会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还源于那弯曲铺着石板路清幽的小巷，巷子里照不到阳光，长满了青苔和缠绕在墙上的爬山虎。走在这样的小巷里，你总能看到年纪大的阿婆把头发梳得油光可鉴又将它盘绕在脑后，插上一朵鲜艳的花儿，身穿深色的对襟袍子，手挎竹篮在那儿闲谈着什么……然而，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镇里山上的一座寺庙……

这是镇上唯一一座最大的寺庙，至今我仍记得十分清晰，每到初一十五，祖母将供品和香烟放入竹篮再领着年幼的我，用她那穿着黑布鞋的小脚急匆匆地赶了二十几里的山路到那儿去祭拜。我也极为乐意去，把它当作一次游玩，而且那些佛呀、神呀，面相很好看，而且亲切，我是不怕的，于是，总是肆无忌惮地再庙里乱窜，摸摸这尊佛的脑袋瓜、拍拍这尊佛的肩膀……对于这些，祖母是不多说什么的，然而却极为郑重地叮嘱我“洁儿记住，东边那个暗室万不可去！”至于原因她却没有说。愈是这样愈是增加我内心的神秘感，甚至是我萌生了去看看的冲动。于是，好奇使我鼓起勇气，趁祖母不注意我悄悄地走到暗室前。暗室没有门，只用一块布掩盖着，我终于拉开了布帘只身走了进去……

里面很是昏暗，燃着几支蜡烛，却在这时发出明亮的光。我再次壮着胆子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近了，才辨认出地上跪着几个来祭拜香客……可我一向对这落俗的仪式不感兴趣，便将头转向前方，寻找他们祭拜的神像，”啊？”我几乎失声惊叫起来。一个长着牛的头，却是马脸的绿色怪物忽而闯入我的视线，我感觉冰冷，因为它全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凉气，我似乎明白祖母不肯让我来这间暗室的缘由了。可是，不知是哪股力量支持我再上前一步，将它看得更仔细：它手里拿着一把耀眼的宝剑并将它立在了地上。我又将目光往前移，载昏暗的天色里，借着光，我看到一张长而宽的桌子前坐着一个身穿黑白相间长袍的老头子，他头上戴着一顶皇冠，从那一双如古潭般深沉的眼睛里射出冷冷的光……于是，我的脑海里闪过两个字眼“阎王”，怎么会是他？莫非我来到了“阴司间”？恐惧再次袭上心头；而方才我竟叫他“老头”这是犯了“大不敬”之罪了。

我浑身觉得不舒服，于是后退，一直后退，想趁早离开这令人惊惶的地方……“哎哟！”我不知撞上什么东西，是硬邦邦、冷冰冰的那种。于是，我抬头便一下把它的摸样看得仔细，可这几乎昏厥过去。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高而瘦穿着一件白色长袍，手里拿着破芭蕉扇与铁索，脚上套着一双黑色的破布鞋，半人半鬼的东西；最可怕的是它的长发，全都披散了下来，没过了它那高耸的肩膀。还有它那顶长方帽，上面写着四个字“一见有喜”。然而，当我再看他一次，却不再害怕，伫立着，一直痴痴望着它，忽而，觉得他是诙谐而活泼的……“这是无常！”“无常？”“嗯！”一个老道人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这是捉恶鬼的无常，是个好鬼！”“那么，像我们这样的小孩，他也要捉么？”“不是的，小孩犯的错不大、不多，是不会被捉的……”我便松了一口气，“但是，倘若不及时改正，小孩变成大人，小错就会铸成大错，那么就招惹他来了……”于是，我缓和的神经又立刻绷得紧紧，便觉得他不是好鬼。因为在我的眼里，凡是捉人的鬼都是坏的，他们要害人，要将人捉到阴司间，放到大油锅里炸着吃……想到这，我不由得又对这无常惧怕起来，先前的敬意却又全都没有了。便也告别了老道人，走出了这阴司间。

此后，我到那寺庙也是常有的，只是不再去那阴司间，而昔日一向淘气的我却也变得乖巧，小心地做着每件事，害怕出错……

现在，长大了，并搬到了另一座城市。这里的一切是那么陌生。城市有大、繁华，不像小镇如流水般的清幽。而各样的人都是有的，却寻不着又小镇上质朴、纯真的风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复杂，却常令我疑惑。特别是一部分如鬼卒无常一样有了一官半职的人儿，却常放任着正事，或是为了什么缘由而不将一件利于人民的事干到底……

因此，却时常想起小镇，回忆而留恋那里的人和事。又感到故乡的古老是如此的真实。当然，还有那座寺庙，忽而又对那阴司间的无常产生新的敬意了，并将他提升到神的位置了。或许就如老道人说的“他是好鬼”，因为能捉恶鬼的神才是好的。

人，不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