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啊,我的父亲
年少时,父亲是严肃、深沉、威严、不苟言笑的代名词,是约束和惩罚孩子的化身。长大后,作者才真正懂得了父亲那慈爱深邃伟大的爱。 人们往往更多的是歌颂母亲的无私和博爱,父爱却常常不被提及。其实父亲同样伟大,只是父亲往往把对孩子的爱深藏心底,不轻易表露罢了。
一辆28吋的单车,加焊的前座是我和妹妹,后座是背着弟弟的妈妈,挑着一担年货,中间是弓着背使劲踩啊踩的强壮的父亲,在去外婆家的弯曲的泥山路上洒下一片铃铛声。这幅图印在我的脑海里,不曾褪色……
父亲是家的顶梁柱。
父爱如山,却不惊天动地,不显山露水,点点滴滴尽在不言之中。
年轻的父亲,伟岸,强壮,浑身有使不完的干劲,种田,打柴,种茶,农活事样样能干,不干不行。
我排行最大,下有妹妹和弟弟。那时我不是叫父亲为爸爸,在我们村不知讲什么辈分论什么排行,要我称呼父亲为“哥”,别人家有的称呼父亲为“叔”或“兄”。怎么叫出口啊?又不是兄弟大哥,而是生我养我的亲生父亲啊!
那时父亲威严,不苟言笑,对我们很少抱过,逗笑过,甚至没有温和的对我们说过话,我们惧怕他,怕得他一出现,我们就大气不敢出,乖乖的走一边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三个经常争吵、打架,总有一个哇哇哇大哭的,但只要一听到父亲的脚步声或大喝一声“你们干什么?!”此时哭声便嘎然而止,我们偷偷开溜了。于是我们更不敢叫父亲“哥”了。有时妈妈让我们叫父亲吃饭,我们互相推诿,最后还是我去叫,我不敢远远叫,而是蹑手蹑脚走到父亲面前颤颤地小声说“吃饭了。”父亲“哦”一声,我便马上转身逃了。饭桌上还是一样的沉闷,像暴雨前的天空。饭桌上只闻筷子碰碗盘的声音和嚼饭、吞咽声。偶尔我弄掉了一块难买得的豆腐或肉,父亲的一声高嗓音“还不快捡起来!”我抖抖地弯腰捡起,吹了吹泥巴就放回了自己的饭碗,硬是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不掉下来。
我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怎么我的父亲对我们那么凶,别人家的父亲也是凶的吗?我听到别人家经常传出笑声的啊。现在大了我明白父亲那时或许有他的苦衷吧?生活的困苦?家庭的重担?什么滋味儿都有……
尽管父亲严厉,霸道,也尽管我们怕他,不叫他“哥”,但是他还是喜欢给我们讲故事。
晚饭后,在昏暗的灯光下,父亲坐在一把高椅子上,我们没有去处,只能呆在房间里。于是父亲的故事不征我们同意便开始了: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老妈妈去野外捡无花果,可是这一天一个无花果也没有捡到,她抬头一看,树上有一条很大很大的蛇,蛇对她说,如果你把你的一个女儿嫁给我,我就给你摇下无花果。她答应了……
父亲的故事有《三百六十五夜》、《一千零一夜》、《安徒生童话》、《笑林》,还有寓言故事、格言、成语等,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故事更新,讲得入迷,听得入神,完全不顾妈妈的多次催促“快洗澡了,水凉了。”从故事中我幻想翩翩,放飞理想,现在的我喜欢文学喜欢故事多半源于儿时父亲的故事。我奇怪父亲怎么会讲那么多的故事。后来大了,才从父亲的只言片语和姑姑的聊天中知道,父亲和姑姑自小读书聪明,读到高中了,只因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以及爷爷的忠诚国民党的身份,父亲和姑姑便失去了读书深造和工作的机会,只能回农村务农了……我唏嘘不已,我感叹我当不了干部子女了。
父亲爱书,也爱买书。他买了不少书籍,小的大的,厚的薄的,我看不懂的,也有我们喜欢的连环画报和小人书。虽然家里穷得没有鞋子穿,妈妈出门做工,到江边挑水都是父亲钉的木鞋,不知穿烂了多少双,但父亲的书是不会少的。
我读书了。二年级时,我搬到阁楼住,阁楼上,除了一张父亲自己搭的小床,家里的一些杂物外,就是放置在床头的一口大水缸顶上的一个木箱。我某天偷偷打开木箱,发现全是书。开始我翻看连环画,小人书,后来认多一些字了,就读《故事会》、《三百六十五夜》,神话故事,历史小说,看得乐此不疲。父亲还在讲他的故事,我临睡前就找父亲讲的那些故事是出自哪里。他的故事一直讲到他出门打工。
我大了才明白他爱书还要把书放在我的床头,无非是让我也爱书,读书,做个知识丰富的人吧了。外刚内热的父亲的良苦用心啊,只是不表露出来而已。
父亲爱书,也爱音乐。
他吹得一手好笛子,笛子也是他自己做的,找来一根手指粗的竹子,挖了几个圆孔,打磨光滑,在其中一个孔粘上笛膜,便是一支好笛子,我们村里人叫它做“横萧”。饭后,他站在窗前,对着闪烁的星空,撮起嘴巴对准一个孔,双手指捂住其它的孔,灵活的按,松,于是悠扬的笛声就漾满了房间,溢出村子,在周围散开了。听得村里人停住了手中的动作,陶醉了,树也安静,风也悄悄,星星也不闪了。我的思维飞向了天际,久久不回魂。笛声什么时候停止了,我也不知道。村里的年轻人来向父亲学习吹笛,父亲也乐意教他们,可是他们总也学不到父亲的一半。
以后,父亲不管在家,还是为了生计南下广东打工,他的笛子总是不离身,笛声陪伴他走过艰辛、寂寞的日子,用笛声驱散疲劳和忧患。
父亲也想教我们吹笛子,可惜我们也不是那块料,悟性最好的我也只能鼓起腮帮吹出个dolemi。父亲叹息,摇摇头,我学不会就难过。
父亲除了笛子吹得好,弹琴也不赖。他有个像吉他的三弦琴,加上一块鲜红的光滑的正方形的的拨子。收工回来或饭后的片刻,他就坐在高椅子上,左脚踩一个小凳子,琴放在左腿上,左手按弦,右手拿着拨子灵活的拨动着弦,快乐的旋律和着他那高亢的嗓音,便在家里弥漫开来,他那自娱自乐的样子,完全不见了工作的疲倦,我也沉浸在他的音乐氛围中。同样,他教我们弹琴,我们也弹不出个旋律来。气得父亲经常对别人说“失传了,失传了……”
唯一能继承他的衣钵的是他的口琴,我在父亲去工作时偷偷拿来吹,没有想到轻而易举的吹出了声音,父亲知道了没有骂我,就教我吹的方法和技巧,我也有灵性,居然吹得不错。父亲终于觉得有了一些安慰。我在父亲的眼里就多了一份宠爱,他起码对我没有那么大声说话了。在我考上师范那年,买了一个重音口琴送给我,我珍藏到如今。
即使父亲对我们讲故事,吹笛子,弹琴,吹口琴,但他还是那么威严,我们依然怕他,依然没有走进父亲的心,依然不敢叫他“哥”。甚至盼望他病了,垂头丧气的坐在墙根下,我们就可以在他面前放肆的疯玩一天,也就不怕他骂了。现在想起为那时的幼稚无知而感到脸红、羞愧不已。
直到那年,我才深有感触,重新审视父亲的爱。我要去师范了,从不出过远门的我,当然由父亲送行。下车了,他肩头托着沉重的木箱。到了收费处,放下木箱,找到我的班级和名字,就给我缴费注册了。但发现费用比录取通知书上的钱多了800块,没有带够钱的父亲好说歹说让学校延迟几天再凑足钱,学校同意了。他又托着木箱找宿舍,从一楼爬到五楼,再一个一个房间去找我的名字,终于找到了,他放下木箱,喘了几口大气,休息片刻,交代我要注意的事后便说要回去了,没有对我提钱的事。父亲走后,我在陌生的环境中倍想亲人,特别是他的故事和音乐。
几天后,我在五楼教室里上课,有人说门口有人找我。我出去一看,是父亲。他说我交了钱了,你不要担心钱的问题,生活费不够就回家拿。还说上到五楼还真累呢,你以后天天跑五楼,,怎么吃得消啊?我在陌生的环境遇见亲人,,心里就想哭了,再听他这样一说,更感到鼻子发酸,喉咙哽咽,泪眼模糊,硬是忍住泪水不流出来。我不好意思在父亲面前莫名其妙的哭,我只是点头或“嗯,啊”应付父亲的说话,那时我多想叫一声“哥”啊!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会儿,父亲走了,我回到教室,任由泪水流满脸庞。这是我第一次感动流泪。后来我知道,父亲回家后便把那头没长大的猪卖了,又去银行贷了一些钱,凑够钱后不敢耽误马上匆匆赶到学校帮我交了钱。我内心又增添了几分感动和敬佩,心里不由得又有了哭的悸动。
在师范的日子,我对学习放松了,整天只是玩,给朋友写信胡乱打法日子。在二年级时,我收到了父亲从广东佛山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写邮政编码,他说不知道是多少了。打开信,父亲的刚劲有力的文字洋洋洒洒的叙说了在外打工的艰辛和对家人的思念,说没有知识就没有地位。还说我不要只想着玩,用给别人写信的时间和心情给妹妹写信,她是没有我聪明,要我鼓励她,帮助她,尽姐姐的责任。还说我和他一样,都是有内才没有口才的人,要在社会上立足必须学富五车,才不会让人瞧不起,最后对我寄予无限的期望“笋高过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封信对我的震撼很大,觉得愧对中考落榜的妹妹,对不起为生活奔波的父亲,我反思这两年的日子,确实是虚度了。从那时起,我经常去图书室和阅览室看书,学好每门功课,勤练基本功。那次,我给父亲回了第一封信,第一次称呼父亲“哥”。我与父亲的感情拉近了许多,在那年的父亲节,我寄去了一张贺卡,我猜想他感动的样子。
毕业后,我工作了。由于在师范的锻炼,我已经不是小时候胆小怕事,扭扭捏捏的小孩子了,我可以随意的和别人谈话而不脸红了,此时,面对父亲竟能轻松地叫他“哥”了,以前的尴尬、不安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得一干二净,父亲嘛,血浓于水,哪能不叫的呢,就算叫哥叫兄叫叔也要叫的啊。父亲等待的不是我们的一声“哥”吗?哥啊,你也该安心了,我们叫你哥了。
哥啊,我的父亲,我懂你了,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