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葬父亲
深情的文字,字里行间蕴含着泪意,父亲的生前所受的苦,死后的土葬、火葬、树葬,让人于文字里看到一个知识分子对知识的尊重,以及高尚的人格。在那个年代,能够坚持自己的原则,实属不易,而且能将自己所学,一一施展,更为难得,这样的父亲,让人崇敬,让人钦佩!
今天是3月12日,国家法定的植树节。此时我想起了去世的父亲,想起了父亲“树葬”的前前后后。父亲可怜,死后也不得安宁,先是“土葬”,然后骨骸又“火葬”,最后骨灰才是“树葬”,二十年来,尸骨三迁,入土出土又入土,真是情何以堪?
父亲去世正值“文革”中,文革初期他被划为“三类”,在屈辱中战战兢兢以求自保,好不容易捱过几年,有一天,忽来两人,说是外调,问父亲认不认得鲍卫国,父答“见过两次”,又问“认不认得胡乃璜”,父答“认得,是堂兄”,再问“认不认得胡乃达”,父答“当然认得,是大哥”。来者忽然变脸,要父亲交待与中统大特务鲍卫国的关系。此时,父亲才从外调者口中得知鲍卫国原是国民党重庆社会局局长,早已逃台。但此人与父亲堂兄胡乃璜中学同学,与父亲大哥胡乃达年龄相近,却比父亲大了十多岁,当时父亲小孩一个,哪里知道这些事?外调者找父亲堂兄和大哥,谁知都已去世,然后顺藤摸瓜,才找到父亲了解情况,虽又吓又哄,但父亲坚守“知之谓知之、不知谓不之”的道德底线,决不乱说。外调人员虽恼羞成怒,却也无可奈何。然而外调当晚,学校革委会便贴出“揪出中统大特务XXX”的大标语,并很快将他与黑帮、走资派一起,赶出重点中学,弄到一所公社小学戴帽初中斑教“农业技术”课。
父亲是四川大学园艺系高材生,刚毕业便解放,刚解放便离别成都、离别妻儿,响应党的号召到偏僻小县任教,二十年来兢兢业业忠诚教育事业。自知出身不好,万事小心翼翼;也知“知识反动”,处处谨小慎微。他把精力全部投入到生物教学工作中,他组建的“植物园”,尽量收集种植各类、各门、各纲、各属、各种的植物,挂上或插上铭牌,供学生参观;为证明动物反射活动是在系统发育过程中形成并遗传下来,是直接刺激感受器而引起的先天性反射,父亲去捉青蛙、蟾蜍在课堂上给学生演示;讲授“达尔文主义基础”,在详尽介绍孟德尔—摩尔根遗传学派时,也忘不了要批判几句唯心主义……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父亲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都过关了,但这一次却在劫难逃。在劫难中父亲是怎样的心境呢?我手中还保留了一封父亲临终前给我的一封信,现抄录一段:“我从本月10号便搬下乡去教农村小学附设初中班,终日与贫下中农接触,除教学工作外,还抽一些时间参加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我已下定决心安心在农村搞他半辈子,彻底改变旧思想,望我们共勉之……”这倒底是他当时真实的想法,还是担心我思想出轨而为我注射的一针麻醉剂?现在想来,可能二者皆有罢!——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亲有严重的肺心病,乡下生活条件、工作条件都很差,医疗条件就更差了。在乡下感冒后坚持上课,课余还要下地种麦子,一直到起不来床,才请假回城看病。县医院条件也差,病床大都被造反派伤病员住满了,医生只开了点氨茶硷和普通感冒药。第二天一早,父亲便溘然长逝,两天的药只吃了两道……去世后通知学校,校革委说该公社管,找公社,公社革委说没转手续,该学校管……推来推去,直到中午,学校才叫会计送来丧葬费,随即转身就走,根本不说丧葬事宜,更不用说校革委领导上门看望了。我们是成都人,在这个小县城里无亲无戚,几个平日与父亲要好的同事,因父亲“特嫌”关系,早已不来往了。这个丧事怎么办?谁来办?葬在何处?……继母重病在身,早已哭得死去活来,心里没了主意,刚上一年级的小妹还不醒事,到处拣火炮玩。这时,刚好谢哥进城赶场,顺便来家看望,他是父亲教过的一个学生。谢哥豪爽,有担戴,出身又好。他与几个邻居一商量,便把父亲葬在学校后山坡上。他说:“反正学校还在审查,埋在这里免得跑了,他们总该放心了吧……”
成都的三姑母是当天下午五点赶到的,凉山的姐姐是三天后赶到的,我和弟弟在青川当知青是七天后才赶到的,而父亲是当天凌晨去世,当天下午四时便埋葬了,连匆匆赶来的三姑母也没见到最后一面。据说埋葬父亲时,墓地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句哭泣,只放了一挂鞭炮,烧了两叠纸钱……等我们来到墓地拜祭时,坟头已泛出嫩绿色的草芽!为人子者,生不能奉养,死不能送终,其哀若何!其痛若之何!!兄弟姊妹跪在坟头号啕大哭一场,然后拣来石块,在坟头砌好,焚化的香蜡钱纸,如烟、如蝶,围绕坟头旋转升腾,最后消失于雾蒙蒙的天空中……
文革结束,落实知识份子政策,父亲的问题也搞清楚了,无所谓平反不平反,因为从来就没有谁给父亲下过“特嫌”的结论,所谓“标语”、“下放”等等皆是派性所为。全校师生员工还补开了追悼会,我们兄弟姊妹也招工的招工、读书的读书,全都回城了。后来我才从大婶大姨妈口中得之,找父亲调查鲍卫国,目的是要整一位省领导的黑材料,该同志解放前是成都地下党的,直属南方局领导,而兼任南方局书记的就是周恩来!我的天,这真是应了“神仙打仗凡人遭殃”的一句古话……
改革开放后,学校校办药厂要修职工宿舍,征用了学校后面的山坡,通知坟主迁葬。我和弟弟找了几个零工,带了一个木箱一段红绸来到墓地,放了鞭炮烧了香蜡钱纸后,按农村风俗“移灵”。可奇怪的是,挖开以后竟然找不到尸骨。我们惊骇不已,年年上坟烧纸,哪会记错?环顾四周,再反复查看,但的确没有错,正在疑虑中,一个放牛老汉冷眼旁观一上午了,这时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十年拣金上三步。”说完,头也不回牵牛离去。望着老汉的背影,我突然明白了,于是,叫工人在原坟堆上再上挖两米,一挖下去,果然见到尸骨。原来十多年了,年年垒坟,年年山雨冲刷,坟堆已下移两米!我和弟弟将父亲骸骨一一打扫干净包在红绸里,再装进木箱,送到火葬场火化。因当时没有公墓,在这个地方我们又无亲无戚,找不到地方入土,所以骨灰盒一直存放在壁橱里。
成都几个姑母要我们将父亲骨灰奉回成都安葬,说是落叶归根;或者找学生帮忙,找个地方入土。我们当然知道入土为安,但两种方式既不方便又不妥当,此事便一直拖到1990年初,当时二姑母退休,从东北齐齐哈尔回成都。听说此事便对我说:“你父亲读川大园艺系时,早就与几个同学议定‘树葬’,他生前喜爱‘苏铁’,你就把他的骨灰葬在铁树下吧。”
我刚好住在底楼,屋后有一小院,於是修缮整治一番,用青黑色花岗岩砌了一个正方形围栏,买了一棵大苏铁,然后一层泥土一层铁砂一层骨灰,匀匀洒下,上面栽种大铁树。当其时也,正值1990年3月12日,国家法定“植树节”,屈指算来,整整十八年了。铁树种下就活,当年长出32片新叶,三年后根部长出胚球,我们将胚球掰下另栽一盆,现新栽植的铁树已有四盆了。每年春节全家团聚,在铁树前焚香烧纸,先祭父亲,然后再团年。年后,家里人读书的读书、上班的上班,又从铁树跟前向四面八方散去……
想想父亲去世后的土葬、火葬和树葬,老人家的骨灰不仅早已入土为安,而且化为氮磷钾钠钙,被铁树吸收,变成生机勃勃的树叶,变成充满希望的胚球,合成了另一个生命,进入了另一种轮回……一想到这里,我心里就涌现出父亲写给学生的毕业题辞:“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