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载染呵疼
父亲在短暂的婚姻中,因性情急躁致使母亲心生怨恨;而父亲为了家,为了那个不理解自己而长卧病榻的女子放弃了功名却无怨无悔。看见父亲日渐苍老的面容,我忽然明白了父亲,我一直在他心上。父亲的形象也许不够完美,但却真实感人。
与时光交错。曾经看过一张照片,黑白色的,英气的脸,俊挺的眉,只是眼睛略小了些,那正是现下韩风正行的标志之一—单眼皮。真的错于时代,若在现在,已被确定为标准的帅男。这是他的照片,我唯一见过的一张年轻时样子的照片。再翻阅时,已然是青壮年,顷刻光阴在照片间过渡得自然,依稀是年轻时的模样,依稀那个时代纯朴的模样。如今,不必翻阅,他时时就于我的面前,昔日照片上陈旧的泛黄,现已呈现在他真实的脸上。我的笑靥,显现了他脸颊的深痕,我的眸光,清晰映射他略为混沌的眼瞳,而我的青丝,梳理不去他的斑驳苍发。
与相遇交错。我一直觉得他很帅气,我也一直相信如果在现在的年代,他会有一场适合他的美好的相遇。会有个温柔的女子喜欢他,虽然年轻时的他并不懂得怜爱,但也许那是因为他们不曾相遇。他是篮球场上的勇将,挥洒最潇洒的汗水与身姿,只是,那时不流行女子围观呐喊,并没有一双温情的目光追随。于是,多少年前的一天,他娶了一个女子,时有风雨,时有雷电。那女子很好,做事大方得体,大大亮亮的眼睛,清澈透底。他也很好,事业专注,爱好正派。只是,他们真的不应该遇到彼此。她怨他的不顾及家庭的责任,他则淡薄而急躁,最后总给我感觉这场尘世的相聚,他终是辜负的那方。
与功利交错。那时的工作,极为认真实干。他很专长于业务,很多人都钦佩他,也有很多时机在那个功利不太明显竞争的时代送到了他的面前。但,他总是一次次轻易放弃。因为有个一生都不知道是爱或不爱的女人,需要他的照应,因为还有一个虽少参与但并不少付与的家,需要他常在。于是,他只一句话,便弃了可以想见日后有多少光明前途的机遇。我从没听他说过自己放弃过什么,更没提过自己丢失过什么。于是,在那女子长卧病榻时乃至离开,无论他曾有多少次的焦躁,有过他自己从不顾及的稍重的语气,我都觉得,有他,其实,还算不错。那女子透亮的岂只是眼睛,还有心灵,所以至最后离开时,安然相告:一切安排随他意。
他是我的父亲,仍时时在我身边想扶我帮我的父亲,快七十岁的年纪,身材有些佝偻,因患糖尿病,身体清瘦,从不犀利的眼神却很少温和。那个女子,是我的母亲,年纪很轻,便离开了我们。他们的尘聚,在母亲离开时终于划上结束符。相信他们都不希望来世的相遇,但他们却用各自的坚忍成全了一个家庭,成就了现在的我。
与相握错身。那天,他来看我。我问说有事吗,他说没事,就是想这个时候你能在,所以来看看。这句话,让我心颤得想仔细看清他的脸。这一年,他瘦了黑了好多。一年多我都没有怎么回家看他,我一直以为他还是我心中的样子,是我刚刚离开家时的样子,是送我离开家时看我哭泣让我快走的样子。可是,那时我才看到,他真的成为了老人,一个小老头的样子,在我面前,有些乱的头发,不曾仔细整理的衣裳,还有那双干燥粗糙的手。我不记得我曾和他相握过,他从不曾主动的亲近我,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对我粗言甚至动手。在我根本不曾留意时,他曾接过我重重的行囊,在车站迎我归来送我离开。他曾抚过我的额,在我发烧昏迷时还曾擦过我迷糊时的泪,那双手还曾沾了那时他的泪水。他曾递给我钱币,告诉我尽管花,他有的足够我消费。他曾向我包裹里一次次塞进他以为最好的食物,这样他才放心体弱的我会有一些保障。我没有握过这双手,我错过了好多与它相握的时候。我想在最快的时间,不让他惊讶的故作不经意的去握那双苍老有些干裂的手,素手柔纤,却低凉寡淡,而我知道,那双他的手,会常年蕴温,只为供我随时取暖。
与相拥错身。他不喜欢与人太接近,这一点我遗传自他。他性情依然没变,还是那么急躁,年轻时其实是有些沉默的人,而今老了反而多了唠叨,所以常常会惹人不喜欢。我承袭了他的性格,急躁而少了容忍。所以有太多时候,言语总是稍显激烈。时光把他的润泽慢慢渡给了我,于是我渐渐在盛水的心中汪起了对他的呵疼。我待他慢慢温和,因为我慢慢懂得了他把他的一切给了我,而待他其实就如待我。他一直不懂得拥抱,他甚至不曾抱过刚刚出生的我。可我依稀记得很小时候,他若在家,总会让我去玩,然后由他来接手做我没做完的家务。依稀记得有一次跑出去后回头,竟看到他笑得那么丰足,第一次知道他可以这样笑。我也记得小时的那次烫伤,当时的他急得在一旁跳起,第一次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哪还有人言的球场上的灵活稳健。我想有一天能够轻拥他一下,在不惊扰他的时候,然后轻轻的告诉他,别再不在意自己,别再让我看到因病而不易愈合的一处处的伤,他应该懂得我看到那伤,即使再小,也会如他看我烫伤时的焦灼。轻拥他,只为抚了彼此的挂虑。
与相惜错身。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会疼惜别人,但我知道他不会疼惜自己。年轻时,大概来不及顾看自己,年纪大时,患了病还是如常般生活,常告诉他要注意饮食,锻炼身体,可是他总是不耐的说,何必在意那些。但暑热时,他会告诉我多喝水解暑,天凉了,他会告诉我注意添衣。反过来叮嘱他时,他从来都不会记得。现在,当我轻柔说话时,他会笑得开心,露出常常说有些痛要全部拔去的依然整齐的牙齿。他其实有颗与我相契的心,当我有一丝丝或好或差的情绪时,他都仿似接收到了传递,因为我会接到他的电话,电话中,他通常比面谈时要客气温和许多。看他每一道深深的皱痕,也许他的疼惜都刻在了那里,日渐隐藏。
我只想把那一道道刻痕珍藏,在我心上每一处惦念他的地方,无论他曾经忽略多少,以后的时光我不想计较出自己对他的未曾疼惜。
他是我的父亲,沉默倔强而不会言爱。曾经因为他与母亲的不睦而怨怪于他,也曾因为他对母亲的急躁而暗责他。可是,现在看到他从我眼前走过的身形,我知道无论他对母亲的爱是多是少,在母亲离开而他独揽下家中一切的岁月中,他把自己都溶了,然后流淌在我每一处可经过的角落。我终于明白,无论待别人如何,其实我一直在他心上,而且时时做好准备承接我滴下来的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