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征文
有时候,我们只有等到长大以后才会真正理解自己的父母。但问题是,无情流逝的时间总是在不断剥夺去我们理解父母的机会……
父亲51岁那年,蒲公英烂漫成希望的时候,与我开始了命运之旅的相逢。我一走出母亲那狭窄的空间,就闻到了他老人家浓重的酒味。酒是父亲的挚友,酒是父亲想念的深潭,是父亲能回故乡的惟一途径。故乡是那么遥远,故乡又似咫尺。他在无数次酒境里往返故乡的田间野地,那里的空气花一样的芬芳,那里的山画一样的美丽。
父亲在酒里回到故乡,没有现实污浊存在,只有无休止的童年时光在延伸,背景依然是旧时的模样。就连院里酱缸下面长的小草都是那么的亲切;还有那立在墙角上的罚棍都含情;还有那刻骨铭心地站在学堂外面偷学的情景,那是父亲记忆里永远珍藏的底片。那里还会有爷爷奶奶的呵斥爱抚,以及一镐刨下去四处蹦跳的石子地。即使那个家乡是那么贫穷,即便那里给不了温饱,他仍在想念。
父亲给我们姐儿几个起的名字很特别,大姐叫水原(是父亲的故乡),二姐叫蔚山(是奶奶的故乡),三姐叫仁川(是父亲少年时的故乡),四姐叫春川(是母亲的故乡),五姐叫金泉(是父母亲成婚的地方)我叫庆州(父母亲是从那里启程来到了东北)。别人常问你爸起的名字真怪,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对于名字的不满,是从五姐开始的,那时候正流行革命京剧样板戏《红灯记》,铁梅这个名字家喻户晓,她也想叫铁梅,姐知道父亲是不会答应,便自做主张地改成了朴铁梅。有一天老师家访,来到家里对父亲说,朴铁梅同学……父亲的脸像扭曲的腌菜,差我去找姐回来。我找到姐说,你们班主任老师来家访了,你啥时叫朴铁梅的。爸爸知道了?那还用问?姐吓得立时脸如葱色,路上她抓紧我的胳膊哆嗦着问我,爸生气了吧?我瞪着眼睛反问,你说呢?完了。五姐就是心眼儿多,她清楚父亲的心软,父亲也最心疼她,迈进门槛就给父亲跪下,泪如雨下,说自己一时糊涂,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啦。父亲差我把罚条拿来,那是一米多长的竹条,挨竹条虽不会伤筋骨却很疼。父亲沉着脸说,你先挨这十条。我看到父亲每打一条脸上都在抽动一下,打完问姐,为什么改名?声音里更多的是伤感的悲哀,那时的父亲显得那么虚弱。姐说,我不敢了,爸,我错了。父亲声音不高地问,你知道你错在哪儿吗?姐说,不知道。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明天把名字改回来,你必须得叫金泉。以后我如果发现谁改了名字,就不是我的女儿。父亲的声音回荡着,照进屋里的夕阳显得异常沉重。那天父亲喝了一瓶50度烧酒,却没有往日的酒醉。其实我比姐姐对名字更要不满,可是我不说,我怕挨竹条更怕父亲伤心。看着父亲叫我们名字时那恍惚的神色,我就想问个明白,可是我还是忍住了。
高中时,班里来了个南方口音的同学把我的名字叫成飘轻舟,还直夸这名字好,有诗曰轻舟已过万重山嘛,你父亲肚里墨水定会不少。旁边一个同学说,她父亲不是肚里的墨水多,而是酒水多,要不她会飘轻舟?
理解这名字的真正原因时,我已长大成人。不再为名字而同父亲赌气,那时父亲已很老迈。中韩两国关系终于像春天一样解冻了,可以通信,可以往来了。那是一个春天的一个下午,家里来了一封国际信件,上面的地址是韩国庆尚道庆州市,是父亲最小的弟弟寄来的。
父亲手捧着信,湿了眼睛,湿了心。他白天读,夜里读。信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印入脑子里。他感慨地望着天边那个望不见的地方,多少年来只能望月兴叹、遥寄牵挂的日子终于结束了。父亲接下来的日子是写回信,一有空闲,不大的炕上总是放着饭桌,上面有笔和纸。父亲每天都在写,写了撕,撕了写。漫长的岁月用几张纸能说些什么呢?再反复写信中父亲的身体也在不断的消瘦着。整整一个多月,信终于写完了。他嘱咐我快点寄出去,我好奇地打开信一看,整整三张纸写的只有几句话:想你们,想父母,想家乡。感谢你还活着,你受累了。你辛苦了。那深深浅浅的字迹溶着泪水,溶着浓浓的思念。
有谁会对名字体会这样深刻呢?我感受到了,父亲心灵深处疼痛的思乡是那么的具体。每个名子里都有着溅泪的故事,为了不忘记,把女儿的名字叫成那里的地名,让那些思恋长久些,再长久些……
叔叔来信说要准备第二年春天来接父亲,可是父亲再也等不及了,他无法再顺着酒香,月下相邀地回家乡一游了。因为那思念已经太具体化、太真实化了,他那耗量过大的心脏再也无法承受真实的思恋压力,在冬日白皑皑的下雪季节,听着《不孝之子在哭泣》的歌声,乘着没有桨没有舵的小白船去见爷爷奶奶去了。
我站在送走父亲的江边,千百次问:爸爸,您的故乡还认得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