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

人二弋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2-14 10:09 责任编辑:梓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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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世间爱情很美丽,亲情则更伟大,因为她是一种真切的感觉,直达人的内心深处。文章描写的是对父爱的赞美和回忆,虽然感觉行文匆匆了些,但是情感是很诚挚的。感谢对本次活动的支持,期待获得好的成绩!

夜深了,父亲的鼾声渐起.时起时落,时重时轻,偶尔还伴着长长的吐气的叹息.七十多岁父亲本该悠悠缓缓的鼾声里,或许还藏了些什么.

父亲其实是开朗的人.纵然他年轻时不曾谋上一份正式的职业,可我听到的更多的是他爽朗的笑声.

全民还在集体劳作的时候我的父亲干着什么样的活,我已不记得.我印象中父亲的第一份职业是替一个船运厂舂修补木船的石灰.金灿灿的桐油泄进雪白的石灰粉里,有着飞机一样双翼的栗黄的木碓,“哐当,哐当”地砸向蓝幽幽的碓窝,随着父亲汗水的飞溅,酥面团一样的石灰膏就从碓窝里起出来了。明晃晃的太阳,洁净的天空,我站在那个小木屋旁边,看河边倒扣着的木船,在“丁丁当当”敲击铁钉的声音里,一只只被推进水里,刺破小河碧绿的胸膛,荡漾……

即使以现在的眼光看来,父亲做米粑的生意也是红火的。我那被毁掉的好几百本连环画、小说,何尝不是从父亲敞开的抽屉里悄悄匀来的。

那时的小镇,还不至于象现在买了米粑充早餐的。做的米耙都是别人预定的搭房婚嫁等喜庆期辰用的。

在石磨的“嚯嚯”声中,米浆“哗哗”地流。在腾腾的蒸汽下,一张张孩子笑脸似的可爱的白胖胖的米耙拣在罗箕里。

其实父亲蒸粑的活更多的时候是在夜里做。

父亲除了心算加法和乘法让我佩服外,只上过几天私塾的他是不认得字的,更谈不上会唱歌了。父亲的歌其实是他夜里独自蒸粑时随口哼唱的全无来处的小曲。

我童年梦里回荡的总是那悠长的曲调_____1--23/1--23/5-65/3231-/235--/65--/…….偶尔,父亲也甩来几句川剧绵长的唱腔,可照样是没有唱词的。伴着悠悠夜歌入眠,我的梦是那样的塌实。

那一晚,我不知怎么醒了,醒来的我也没睁开眼,迷糊着还待入梦。

鼓风机“嗡嗡”的吼着,我甚至听到煤火嚯嚯燃烧发出响亮的“噼啪”声。我在心里估算着父亲去来厕所该用的时间,时间的脚生硬地踢在我敏感的神经上,我渐渐感到漫长等待的恐慌,我睁开眼,堂屋的灯依旧亮着,鼓风机依旧吼着,可是我仍然没听出父亲的声响。一丝不祥忽然涌上心头,我悄悄爬下床,光着脚,轻脚轻手到门边探视,父亲真不在?我抑住心里那种想要跳出的东西,穿上鞋。大门敞开着,冷冷的风激得我直发抖。厕所没有人,蒸屉上舀了一大半米粑浆子,还有好几格的米浆涂得到处都是,全不似往常圆圆的一窝的样子。父亲断不是糊涂的人!

“爸呢?……”我没哭,但我的厉啸定似狼嚎。

家里乱成一锅粥,姐姐的啼哭,妈妈的抽噎,奶奶的絮叨,亲朋的问询……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尽管只有十来岁,可我知道我不可以哭,我闷闷的站在一边,耳朵在嘈杂的猜测声里逡巡,爸到底怎么了呢?

手电的光和渐次的呼喊刺穿漆黑的夜的胸膛,我端着油灯,在挤开夜色的那团光晕里默默地守望……

父亲被亲友们从乱坟堂背回的时候,依然昏迷着,在阴森的巫式中醒来的父亲大病了一场。他其实已失去了当时的记忆,糊涂地梦游了一回。

身体见好,父亲的夜歌又开始穿过夜的缝隙,流进我耳朵里。

从此,我的梦境是一定要有父亲的夜歌陪伴的,每一夜,只要那歌声稍一停息,我支棱起的耳朵就会揪醒我的大脑,直到那悠悠的歌声再次飘来。好多回,那歌声停息的时间稍长了些,我就会穿上衣服忐忑地走出房间——父亲还好好的在忙活着呢!父亲正抽了见隙在打盹!——“起来做哪样呀?”“哦,我上厕所。”我掩饰着自己的喜悦,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往厕所走。“来,吃两个粑了去睡!”热腾腾的蒸汽笼罩下的小孩子胖乎乎圆脸一样的米粑,是那么的爽口!回到床上,我轻松的入眠。可是我那象蛰伏冬虫一样的耳朵,又悄悄地探起身子,搜寻春雷一般搜寻那悠悠的夜歌——1--23/1--23/5-65/3231-/235--/65--/……浮在空中的眼睛,看到那条虫儿支起的身子在随着歌声轻轻的摇晃……

有一回,我又感觉出了异样,当我冲出房间的时候,父亲已躺在地上,正口吐白沫剧烈的抽搐。我和家人搀了爸上床,我紧紧的握着他的手,无助地看着他抽搐得变了型的脸。医生来了,打下一针,爸的抽搐才渐渐止住。那时,我才明白,他是患上了癫痫。

那是不定期发作的病。从那以后,我对我父亲夜歌的期盼更强烈了,不但耳朵,我调动起了我全身的感官,在暗夜里搜寻哪怕一点点声响,我是一定要听到那歌声才能入睡的。我练就了身体和感觉分离的本领,我的身体可以睡去,但我感觉的眼睛却一直睁开,稍有异样,一定狠狠的拍醒我,每一次都是那么的准确,及时。

那一剂不可琢磨的偏方,或许更因了父亲的毅力,竟使我在离家求学前治好了爸爸的病,二十多年里,他的病奇迹般地没再复发。我那与身体分离的飘浮在暗夜里的眼睛终于可以回到身体里!父亲的夜歌也终于仅仅留在了我童年的梦里!

前些年,我在远离家的学校上课。那次请了石匠师傅开屋后的岩石。有天下午,突然心里莫名的发紧,无论怎么都挥不开心里的忐忑,没有电话可以联系的,我只告诉自己必须得回家,抓了辆自行车飞奔回来,就看到了屋墙被滚下的片石砸垮一大片,石匠师傅耷拉着脑袋闷头抽烟,父母也一筹莫展。幸喜没伤着人!我平静地找人修复好家园。晚上,我忽然诧异,我的那双飘浮在空中的眼睛其实一直都没有关闭!

是的,父亲的夜歌赐予我的那双飘浮在夜空里的眼睛一直还在,他会伴我与亲人一生!

离异的我,独自带了孩子,又让父亲的鼾声里偶尔伴着长长的吐气的叹息。

父亲,我的飘浮在夜空里的眼睛依然睁开着,我还在听你的歌,我要听到你悠悠缓缓的鼾声的夜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