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父亲

父亲，你是家乡那座山吗？不是。家乡的山总是青了又荒，荒了又青。而你还没有青，就荒了。不，你青了，但你很快就荒了，荒了之后再没有青。

——作者手记

父亲，生于一九三五年一月九日，卒于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四日。享年五十岁。

父亲出生在北方山区的一个村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他的生活和几亿中国农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田为生。以田为生的父亲，过着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生活。正因为他的普通，所以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在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遭受任何折磨和迫害。相反，他在自己的“生活中”受到过“特殊的礼遇”。

父亲是家里的长子，一生承担着全家生活的担子。十四岁时，父亲就作为一个主要劳动力成为家庭生活中的一员。二十六岁，我的奶奶因病去世，留下四个未全部成年的弟妹，从此父亲一边负着自己的小家生活，一边承担照顾弟妹及爷爷的“大家”责任。最小的妹妹出嫁时，我的爷爷已经六十岁了。父亲一直没有让我的爷爷受太大的苦，父亲也不愿让我的爷爷在晚年遭更多的罪。

父亲作为一个普通的农民，在他过着普通农民生活的同时，又有着不同于普通农民的经历。父亲小时候读过三年冬书，合起来不足十个月。但那时在村里算少数的几个文化人。父亲靠三年冬书的基础学了很多“本事”。为此，父亲在自己有限的几十年生命历程中经历了较为“丰富”的生活。合作化后，父亲在村里参加生产劳动，并兼着大队会计。七十年代前，在村里当义务防疫员、保健员。后来又当了村里代销点的代销员。

父亲喜欢书。我小的时候，曾经在家里见过好些书籍。我记得其中有线装《三国》、《水浒》、《三字经》、《百家姓》、和一套四十八本的《三国演义》连环画。所有这些书都经过了父亲的精心包装，并保存在书箱里。后来，有些书，父亲的朋友向他索要，父亲割舍了自己的所爱，送了朋友。有些书被别人借去再没有还回。那些连环画被我小时候给损坏了。为此，我还受过父亲的责骂。我现在保存父亲的“书”，仅有商务印书馆一九五五年六月第四十一版印刷的一本《四角号码新词典》和一九五三年出版的一本《农村日用常识》。此外，父亲留给我的只有父亲使用过的一方砚台一枚印章和一本笔记。父亲匆匆走过的一生中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些，将成为父亲留给我的永久纪念。

父亲也喜欢看书。我刚记事的时候见父亲经常在油灯下看书，特别是常看一些医学书籍。为此，父亲也受过母亲的责怨：看书能过得了生活？我知道母亲也是出于生活的窘迫和无奈。父亲的那些“本事”我想就是在看书中学来的。随着我们一个个出生长大，父亲再没有过消闲的时候，以后也很少见过父亲看书。父亲自己没有机会看，他把看书的机会全部留给我们。父亲顶着生活的压力，把我们一个个送进学校，让我们去读更多的书。

父亲去世后，我翻开父亲的笔记，看到父亲笔记中除了写有一些常用联、新婚仪式、陆拾花甲、天干地支、契约协议、请柬申请、简易家谱、防疫知识、针灸号脉、药用方子等之外，大多是“生活账”和一些记事。父亲也写了自己临终前的一些情况，但极其简要。

从父亲的记事中，我了解到父亲当年的一些生活。如：66年1月16日，到公社开防疫培训会。1月22日，给大队牲口灌药。1月25日，去5队给羊灌药，下午未出工。1月26日，给泽民孩子治病。2月5日，给老杜看病。2月22日，填种痘表。2月28日，种痘、写材料。3月2日下午，大队记账。12月26日，到公社领药品器具等。这些事在父亲去世前我是一概不知。

父亲在笔记的“生活账”中，我也看到了我家过去的生活境况。如：某月某日借某某家食盐15斤。某月某日借某某家谷子5升。某月某日借某某家炭30斤。某月某日借某某家干草120斤。我还从父亲的“生活账”中看出了父亲的一些做人“品性”。某月某日，某某（我的舅，他是一个孤儿）拿玉米1斗，布票5尺。某月某日给某某（孤寡老人）小米2升。某月某日给某某（孤寡老人）红薯面1碗。此外父亲在笔记中还写了做代销员时每月的结账情况。如：1978年1月25日，盘点余人币2.98元，余布票8.9尺。2—3月盘点余人币8.93元，余布票8.3尺。父亲当代销员的事我是知道的。

我随父亲到三十里外的供销社进过货。父亲进货时把上月盘点的余额和收购的鸡蛋、羊皮一并带了上交，再把新进的货捆好背着回来，供村里乡亲们购买。那次跟着父亲，我第一次吃到了炒鸡蛋。那是供销社的一位老者把收到鸡蛋中压破了的挑了出来，炒给我吃的。那顿炒鸡蛋虽然过去三十多年了，现在想起来那美味犹在嘴边。

村里人说父亲是“孝子”和“善人”。父亲对我的爷爷一直是很孝顺的。我家离水井有三四里远，一路全是陡坡。父亲每天天不亮起来，把家里的水缸挑满，再去给爷爷挑。父亲从十多岁开始，年年如此。父亲在外面“打平伙”分肉吃，他总是自己舍不得吃，端回来首先送给我的爷爷。村里的人每谈及对待老人的问题时都拿父亲做样。

说父亲是“善人”，我是亲见的。父亲在我家生活也很困难的情况下，接济村里孤寡，给村里人看病，帮村里人写请柬、对联、契约、协议。父亲特别同情上门讨饭和外地逃荒的。村里来了讨饭和逃荒的，父亲总要把他们留下来，给他们吃家里的饭。晚上父亲还要留他们住在家里。为此母亲曾和父亲绊过嘴。那时我也是站在母亲的一边，对父亲的所为极为不满。后来，这种事多了，母亲也就随着父亲。

我小的时候，每到过年，村里很多人来我家写春联。村里人来了，父亲准备了烟，准备了茶，一边招待，一边为他们写对联。父亲一写就是一整天。村里谁家有了红白事情，也常常请了父亲去。在父亲的笔记上，记了很多这样的对联。婚联有：喜见红梅多结子，笑看绿竹又生孙。今晚上两人一意，花烛间二人同心。成家立业优秀夫妻，勤劳节俭模范家庭。挽联如：生前劳动生产，死后含笑九泉。秉正气以生、生来英雄，为人民而死、死得光荣。这样的对联现在早已没有人再用，但它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的时代特色。

父亲的“医术”全是自学来的。在父亲的笔记中记有很多针灸号脉以及治病的方子。如八法针穴、马丹阳天星十二针穴、浮沉迟数、泻痢病方、阴虚阳虚补方、针灸补泻等。另外父亲记了很多牲畜防疫知识。在村里有专门的医生和兽医之前，父亲一直给村里人义务看病，给村里的牲畜做着防疫工作。后来，村里有了专门的兽医和赤脚医生，父亲也很少给别人看病了。偶尔有病人需要针灸，父亲才去。我很小的时候，见父亲给村里一位老人针灸过。

从我记事起，父亲就有“汗症”。无论天气冷热，不管热饭冷饭，父亲每次进食，都会大汗淋漓。父亲吃过一些偏方，像烤焦的馍片、虎骨、黄鼠狼等都不见效。在父亲的笔记上，我还看到父亲记写的一些治疗“汗症”的偏方。如：霜桑叶5片，韭菜根40根，小麦麸子一把，灶心土一撮，凤凰衣7个，麻黄根3根，大枣7个，水益服。又如：天麻五钱，乌梅七钱，斑蝥七钱，丹皮七钱，麻胡少许，共服三剂，饭后服用。这些偏方想父亲都曾用过，但病未见好转，所以父亲的身体一直很虚弱。后来，父亲又有了前列腺病，每次小便都要很长时间，有时要借助胶管排尿。但父亲并未因此而减轻任何生活的担子。在那个时代，一个普通农民从来就没有把自己的健康看得太重。只要没有倒下，他永远要承担着生活的重负。

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后，村里代销点进行改制，父亲想把代销点承包下来，让大哥去干，大哥坚决不干。大哥认为父亲的“汗症”就是在代销点的冷窑里得下的。大哥有一次代父亲卖货时也得过感冒。他看着体虚的父亲就心痛，甚至对那个代销点特别反感。后来父亲把代销点接给了别人。为此，母亲看到别人承包了代销点后家里慢慢富了起来，一直觉得很后悔。

我小的时候特别依恋我的母亲，对父亲没有太多的好感。其主要原因是看到父亲对母亲很是不敬。每次父亲和母亲吵嘴后，母亲总是哭。有一次，别人给父亲一个香瓜，父亲没有吃，给我拿了回来。我正吃着，父亲和母亲又吵开了，我拿了未吃完的香瓜向父亲头上扔了过去，父亲却并没有对我怎样，以后还是把东西拿给我吃。那时我从来没有感激过父亲。我甚至一点也不去想，父亲曾经给过我那么多的好，那么多得爱。我觉得是母亲给我奶吃，给我饭吃，我为什么要去感激父亲？

我对父亲看法的改变是在我懂事之后。一次我和大哥到大姨家去，我们快到大姨家时，天忽然下起大雨，雨里夹着冰雹。大姨家离我家有四十里路程，全是深山沟。到大姨家时，我们早被淋得透湿。大姨给我和大哥换了衣服，并做了饭给我们吃。第二天天还不亮，父亲就赶到大姨家。父亲脸色特别难看，嘴唇抖得很厉害。看到了我们，父亲只说了一声，老天没有把我的两个孩子收走。说罢把我和大哥紧紧地抱在怀里。那次大雨，山沟里发了很大的洪水，父亲以为我们会被深沟里的洪水冲走。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被父亲紧紧地拥抱。

后来，我到外地上学。父亲一次次给我的来信中，我更多地读到了父亲对我的爱，那爱是那么地深。那年的寒假，我回到家，母亲和弟弟出门去了，大哥已成家另过，父亲一个人在家。我因为身上没有钱，一天没有吃饭，肚子很饿。父亲给我煮了一碗挂面，他自己却吃酸菜玉米粥。我端着面条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晚上，父亲在油灯下细细翻着我的衣服，捉我因没有衣服可换而生了的虱子，他甚至比母亲捉得更仔细。那时，天特别地冷，家里没有取暖的炉子，父亲就那样坐在炕上，把自己的衣服裹了又裹。就在那年的冬天，父亲在一次雪后放羊回来时病倒了。父亲那次病倒后再没有起来过。

我在外地上学时，一直盼着自己能快快毕业。毕业后有了工作挣了钱给父亲去看病。可是父亲并没有等到我毕业，就于第二年入冬之时离去了。我永远没有机会给我的父亲去治病，我也永远没有机会报答父亲对我的养育之恩。

父亲的一生是短暂的。父亲从小就承担起了生活的重负，十六岁时接受了爷爷给他的婚姻，刚过了五十岁就离开人世。父亲的婚姻是不是幸福，我不知道。我从父亲的笔记中看到这样一句话：生前婚事未如愿，死后怨恨永难消。我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写自己。我不想去问母亲，在那个时代婚姻本来如此。即使问了，母亲也许不会懂得。母亲一直认为，婚姻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儿女。一切的苦和累都是为了儿女。但我知道父亲和母亲的生活是真真切切的。父亲临终前在笔记中写道：这辈子我最不放心的是孩子，最对不起的是妻子。

父亲的一生是平凡的。父亲一生没做过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和所有普通的农民一样，过着极其俭朴的生活。只是去世后得到了村里很多人的眼泪。我亲见村里的人有比哭自己的亲人都伤心。父亲平凡的生活，让我去写怀念他的文字时，也觉得没什么好写的。我只好翻开他留下来的笔记去寻找有关他的事情，我从父亲的笔记中找到了。我找到了那个时代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找到了一个普通农民的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