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
冬天是寒冷的,我们也曾在无数个冬天里忍受煎熬。而那些寒冷的背后也常常藏着一份温暖,等待我们用心去发现,用心去感受。
说起冬天,我就想起吃肉。那时顿顿粗粮糠菜,油炸盐块算是“油水”;过年例外,腊月二十六逢年集,父亲照例赶集买年货,一将蓝粗布递给母亲(缝新衣服);二将吃食供品置于院子南墙根下的水泥板上,扣上一口八印大锅。破铁锅,炭黑的锅铁腐锈斑驳脱落,漏洞百出。这便扣了小孩子的心事。我和弟弟经常在铁锅旁转悠,有时干脆趴在锅上,用一只眼睛对准漏孔偷窥,活像两只小馋猫绕着隔咸鱼的饭厨上窜下跳一样。锅里扣的主要是两斤猪肉,用以包年夜的饺子和伺候正月客人的酒菜肉。正月来客,小孩子不准上炕陪吃。客走肴空,孩子们吃不到酒菜肉;除夕那顿有肉的饺子才能解馋,须盼四五个日夜,漫长的等待。那年腊月二十四,夜幕低垂,疯窜一天的我在胡同头被叔家大弟喊住,“奶奶家煮了一大锅肉!”十年碰不上闰腊月,真是天大的喜讯。我们欢呼雀跃,飞奔而至。爷爷家住两间屋,灶屋连着里屋。携着肉香的白烟已溢满屋,又从堂门口的上端爬出来,袅袅升腾。我猫腰进屋,灶台旁早摆好低矮的饭桌,三个弟弟也早已围坐。每人面前摆了大白瓷碗,筷子也都攥在手里。小弟心事最重,不是拿筷子敲碗,就是站起来张望那热气腾腾的黑锅盖。爷爷说,锅里煮了一只大兔子。锅底下劈柴吱吱啪啪地燃烧了好长一段时间,爷爷将大黑釉陶盆放在风箱上,左脚踏上锅台,一瓢瓢地从锅中舀出肉汤倒入陶盆;兼用筷子肢解肉体,分出脑袋瓜子和肋骨肉。陶盆放在饭桌中间,爷爷知道那块骨头上有肉,这个多了,那个少了,都由他控制。桌子太大,爷爷得站起来,凑近脸,一手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勺子,一手配以筷子,连汤带肉,一一地放在我们的大白碗里。那真是美味,我们爷五个的热火朝天的美味,在热气腾腾的灶房。
离家住宿第一站是镇上中学。集体宿舍是平房,属危房。夏季屋外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地上床上摆满大大小小的脸盆,雨水顺着半脱落的纸糊顶棚有节奏地点滴;冬季屋内和屋外的冰结得几乎一样厚,寒气逼人,有时候竟能裹进雪花来。我们睡通铺,两层,东西向,床连着床。同学Q的床铺靠北墙,我紧挨着他,他成为我御寒的一道屏障。而和我同校上初一的弟弟的床铺却跟Q一样,紧贴北墙。母亲建议我俩合睡,两层被总比一层被厚实。弟弟找哥哥睡,他很乐意,但同学Q不愿意,要换可以,必须我靠墙。我在自己和弟弟谁靠墙睡的问题上,犹豫一番,最终选择了换位,我靠墙睡。那个冬天,一直阴霾,大雪。宿舍近百人都是穿着衣服睡囫囵觉。我和弟弟在相依相偎中囫囵了一冬。离家住宿第二站是城里师范。宿舍是四层楼房,我们住二层,八人一间,也分上下铺。我睡紧靠北门的上铺,背阴潮湿,须常晒被褥。听说要变天,气温将骤降,我想到晒被。那日早晨有点阳光,微风。窗前路旁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打开窗户晒被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午饭时分,冰雪融化,路面湿乎乎地,凹地都有积水了。岂料晌午过后,寒风骤起,楼上晒的被褥被刮落一地,我的正好落在白菜窖(学校伙房挖空储藏白菜)的土堆旁,就像一团被扔掉的抹布。我翻腾,拿起,被面泥水斑驳,棉絮里子也难免厄运。暮色四合,苍茫浑沌,我沮丧地将被褥托入宿舍。远离父母,晚上没被盖。黯然神伤,竟委屈地落起泪来。宿舍中的多数或以为笑料或调侃,无关痛痒。同学冰文让我到他床上合睡。他住南窗下铺,朝阳敞亮,是最佳铺位。单人床,两人非常局促。像和弟弟那样囫囵睡是不行的,唯有肌肤相触。从周末我把湿被褥坐车送回老家到母亲拆洗缝好,我重新拿回,共经历了三周。于是,我俩就有了“蜜月之旅”的典故。毕业分配工作,冰文去了诸城,他生父母那里,他是领养儿。他生父有关系能安排比较好的工作。参工那天我去送的他。单位不错,住单身宿舍。窗前绿树成荫,玫瑰花香四溢。但两年后听说一个熟悉的人骑了一辆昂贵的摩托车到他那里借宿。但天不亮,警察包围了宿舍——摩托车是盗窃的,人赃俱获。他涉嫌窝藏被捕,犯包庇窝藏罪获刑两年,锒铛入狱。至今便再没消息。
结婚至女儿哺乳,父母弟弟弟媳和我们三口尚未分家。一大家子合住一个四合院,弟弟弟媳新婚燕尔,住正屋东两间,父母住西两间,我们住南屋和父母相对。腊月初六,妻刨腹产女儿。她患妊高症,身体孱弱,尤怕着凉。南屋有火炕,所以住南屋。母亲侍候月子,除了操持饮食营养,还时时不忘烧炕。外间有灶台和吹风机,炉膛中煤火橙红,直火红到来年的初夏。我们其他人上班,回家捎点菜,给母亲打打下手,弟媳是新媳妇格外勤谨。然后全家人聚齐,一起吃饭,气氛融融。四合院东面和北面都临街,我下班从街北头向南回家,远远望见南屋烟囱上的袅袅炊烟,想象着橙红的煤火,还有女儿那泛着红晕的胖脸蛋儿。木质大门,开门关声音很大,四邻皆能听到。有一回我回家晚了,家人围坐在炕上,边等我吃饭,边哄逗躺在炕头上的女儿,没成想,我打门的咔嗒声竟然惹得她小脸直冲着大门,小腿小手一个劲儿直蹬歪——那时,我格外恋家。但第二年分家了,第三年弟弟弟媳离婚,我不得见她近十年;母亲也死了快三年了,我至今还记着那火炕,记着她们笑吟吟的影子。
尽管二十多年后我才得知那晚吃得根本不是兔肉,而是猫肉,人家遗弃在草垛旮旯中的冻僵的死猫;那顿饕餮伤害了我的胃,致使我二十多年来不敢碰肥肉;尽管靠北墙睡把左腿冻伤成关节炎,至今隐隐作痛;还落下“蜜月”之旅的笑柄。但不管天怎么冷,大风大雪,想起这些,我的心底总会涌起暖流,像来自灶膛那堆橙红的煤火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