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故乡

到此为止，我不敢再出逃，逃离西安这个城市。仅三年。不，仅仅只是两个月的亲密接触，我就已经如此迷恋这座城市，身体在城墙脚跟深嵌，直到文字糜烂。化成护城河的野鬼在飘荡。

到十月。大四的毕业生便无法安静，去招聘会、面试、考研、找工作。课堂上只剩下稀少的学生。繁忙的奔波后，教室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我知道对于大多数的人而言，将来终究不属于这个城市。他们理想不定，寻找新的城市安息，或者注定要回到自己的城市。可是我呢？我依然每天早上坐在6－403教室里安静地上课。太阳从外面暖暖地照进来，逆着光望去，近处是赛格电脑城，然后是南二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我知道再往南就是大雁塔，然后就是曲江，我不知道目光会在城市的上空穿行多久，才能抵达那个诗意古朴的长安。

这个时候我会想家，那个至今依然保留着古朴劳作的农村。没有紧闭的大门。家与家之间甚至只隔着浅浅的篱笆；没有城市巨大的落地窗，你随时都可以看见真实的面孔。可是我离开她，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开始一个人在西安东奔西撞，曾经一度想撇弃那些身体里乡土的味道。

我开始沉默不语，害怕和别人交流，更害怕他们看见我骨子里流淌的血液。我学会在别人的面前伪装、学会一个人安静地在深夜写字。写字的最初只是为了逃避我的家乡，用文字为我自己搭建另外一个世界。只有文字可以让我干净起来，以一种新鲜的姿态融入这个历史悠久的城市。我承认写字的确让我快乐了很多，我独自一人写字的时候，是用我的方式和这个城市对话，言语间透露着笔与纸的温情。不写字的时候，太阳明晃着刺痛我的眼睛。我的精神在这个城墙里得到了所谓的安逸。可是物质却依然与城市格格不入。我想把自己一分为二，肮脏的留在肮脏里，干净的归于干净。

写作是一个不断自我否定的过程，不走重复的道路。我想一直以来是我丢弃了什么，而它们却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也许是故乡吧，当那个最古老的故乡开始在我的脑海中越发清晰，我像发现了一片未垦的处女地一样找到了她。她依然在那里，在现实的远方，在心灵的深处，养育着一方水土，安静流年。

用笔尖去寻找故乡，只有在文字中，我才可以清晰地找到故乡的方向。越往心灵深处的写作其实是越坚定不移地踏上寻找故乡的道路。也许一个人只有出走了很远才可以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故乡。写作也是这样，那些故乡像血液一样早就渗进了我们的血液，然后顺着笔尖流入我们的文字。写作不是出逃，不是行走。无论我们怎样给自己搭建隔世的迷宫，我们带着文字离开多远。其实都只是想撇开这些繁华的生活表层，去寻找在内心深处那丝安静的韵律，如高山流水，如二泉映月。写字是出逃的浪子拄着笔的拐杖寻找心灵的故乡。

不想去别的城市，西安已经潜移默化，成为我的故乡。第二故乡，应该是第二故乡，我写作的精神依托，在钟楼，我在这个被称作为路的建筑物上眼光飘忽不定。四面八方都是出口。我站在城市的中央却无处可逃；登城墙的时候，里面是古老的韵味，外面是新兴的繁华。我想城市也在颠倒了。原本的繁华归于平静，原本的安静趋于繁华。城墙就是一个过滤器，把繁华和安静分开。

早起，别人都在睡觉，只有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忙碌。可是一到中午，同寝室的人又开始奔波，去招聘会，去寻找一个安身的城市。我却不想去，因为知道，那不是故乡，故乡不是可以选择的，尤其是心灵的故乡。我把寝室的门关上，继续安静地写。门只是虚设。我在门里也可以寻找。只是我们所寻找的不同。城市有再多门，依然有人出不去。有人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