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

杨明 散文 挚爱亲情 2004-11-18 17:18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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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舅客死他乡,灵柩运回的那一天,表哥表姐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哭泣一声。埋葬的时候,儿女们一个个表情木然地跪在坟墓前,望着火化的纸钱在空中飞舞,象是在旁观着一出索然无味的戏剧,随着一缕轻烟随风而去,这时,只有表姐几声并无真情的干嚎算是对老舅的最后的哀悼了。暮色中,我带着满腹的惆怅离开了墓地。老舅并不算太长的人生就此永远地被人埋葬了。

老舅和我母亲是同胞兄妹,老舅下边的几个舅父和姨姨先后夭亡,使得他和我母亲在年龄上相距很大,所以我们都叫他老舅。老舅一辈子最大的毛病是偏激、固执,自私,缺乏爱心,使他的长辈形象在儿女们心中早已不复存在。

我对老舅的记忆是从他和我表哥的打斗中开始的。那一年,表哥初中毕业,全校考试成绩第一的表哥作梦也没有想到老舅坚决不再供他念高中了。论那时的家境也不是供不起,而是老舅嫌他一个人在地里干活太辛苦,想让我表哥早点接下他手中的锄头,不是表哥不体谅父亲的难处,而是老舅那年才刚刚四十出头。。父子俩闹了个天翻地复,表哥书没有念成,也不想和他面对面地整天在家中闹别扭,愤然出走,到外地打工去了。从此以后,父子俩如同陌路之人。这一闹就是十几年。直到我表哥娶妻生子,我表嫂从中周旋,父子俩才有了些许言语。表哥的反叛给他带来了另一番天地,他现在是一家电器总公司的部门经理。表哥和我谈到老舅的时候,无不感慨地说:“别人的儿女都是学着父辈的脚步走的,而我们却不得不背着父亲的脚印子走。我真怕子承父性呀。”

表姐的婚姻也经历了一番曲折,反叛使她险些丢了性命,老舅向男方家提出了超乎常理的财礼要求。并且下了最后通谍,宁肯拆散这门婚姻,也不能降低价钱,老舅的口气不是在谈婚事,而是像在搞一桩交易。亲家母亲自上门也没有领回个面子,我老妗为此大病一场。我表姐为此逃婚,在我表哥那儿生活了一年多。我表哥在我老妗的指使下,在我表哥那里为表姐完了婚。我表姐夫十几年没有上过我舅父家的门。这次为老舅送葬是他等一次登岳父家的门。只是这十几年的翁婿关系没有给这个青年人任何一点温情,而只有深深的伤害。我表姐为这事没有少受婆婆家人的闲气。好在我表姐夫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要不然,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过到底。我表姐一提起这话题就泪水不断,她曾经几次问过我老妗,说她是不是亲生的,老舅为什么就那么无情无义。我听得出来,表姐在坟地的哭泣充满了无奈和哀怨。那是感叹自已的不幸和痛苦。

我老妗对老舅的所作所为已经司空见惯,麻木不忍。她在他冷酷和偏执的眼光中生活了几十年。她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也不想对他作出任何一点评论。他们已经分居多年,除了一个锅灶吃饭,出入一个门路,已经没有夫妻情分,唯一有的只是夫妻名义。在我们老家那个相对落后的地方,这种家庭一般是能够这样维持下去的。令老妗一辈子难以理解的是,老舅这个有儿有女的男人,为什么骂起儿女们来竟然那么狠毒、尖刻,自打有了孩子,没有给任何一个儿女买过一口好吃的,即便有点可口的东西,他会东藏西掖,那怕藏坏了,也不会有儿女的一份。老妗无奈地感叹:“冤家,前世修来的冤家!独食鬼!”

我羞于在任何人面前谈及我老舅,我不是怕别人评论他的是非,而是怕影响我的声誉,我们老家有个流传久远的信条,那就是外甥像舅。尽管我的父亲母亲都是极其善良的人,但我不得不经常在心中和老舅的形象别着干。我不得不“吾日三省吾身”,以防止古老的信条在我的身上灵验,让我重蹈老舅的复辙,从我懂事的那一天起,老舅的形象如影相随,一直伴我走进大学,走向社会。我不能忘记他,是因为我需要用它来经常校正我的行为。当我以我的无私和爱心,以我的真诚和奉献赢得同事们的拥护和爱戴的时候,我真得应当好好反思一下我老舅这个偶像的功过是非,尽管他以他的自私和刻薄作茧自缚,尽管 他无情地伤害过自己的亲人,临终时都没有落下儿女们真诚挽留的哭泣声,但他毕竟用他那独特的命运拨正了我的人生航船,他是我生命中一座黑色的灯塔。

老舅,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