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谒纳木错

人的一生离不开水。虽然人不是鱼，不必要生活在水中，但如果没有了水，人是绝对无法生存的。而且，就人的身体来讲，几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重量是水。所以，水对人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说“人是水做的骨肉”也是毫不过分的。

我对水的喜爱不仅是生理的需要，还有着精神的渴求和心灵的敬畏与崇拜。

我出生在青弋江边，这条源自黄山、又通往长江，流向大海的河流，从孩童时代就伴随我度过了无数个无忧无虑的夏天。青弋江不但滋养了我的生命，而且给了我黄山的灵气、长江的情感和大海的胸怀。从小对水的依恋，使我一直保持了对小溪、山泉及所有江湖河海的喜爱之情。与水相伴，与水亲近，也成为我最大的乐趣。

我曾经常在青弋江的碧波里击浪畅游，也曾在太平湖上荡舟放歌，曾夜晚坐在北戴河海滨听涛，又曾去青海湖驾艇踏浪。但，这一切，都比不上我对纳木错的拜谒。

纳木错，这座西藏高原上的圣湖，她的清纯、她的圣洁、她的高远、她的深邃、她的蔚蓝与空濛、她的博大与厚重，还有她的气势与韵律，她的宁静与柔和，是那样吸引着我，震撼着我、感动着我，使我永远也难以忘怀。虽然时间已过去了一年，但一想起她，我的心就会激荡不已，我的血就会热烈奔涌。

那是七月的一天。一大早我们就从拉蕯出发，去拜谒纳木错。错，在藏语中就是湖的意思。在此之前的一天，我们曾到藏南的林芝以东，游览了一座雪山小湖巴松湖，也叫错高湖，海拔4000多米。那只是一个很小的高山湖，湖面不过百十米宽，湖中有个小岛叫扎西岛，岛上有个很小的寺庙。我们站在岛上，看远处的雪山倒映在深色的湖面上，犹如一幅油画。虽然巴松错的清纯与宁静使人浮躁的心得到了净化，但毕竟这湖面太小了，她留给我们的只是惊鸿一瞥的印象。

早就听说钠木错风光特别秀美，所以，一路上我期待的心总是不安。我怕我抱的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从拉蕯到钠木错大概二百多公里。我们乘坐的吉普车在平坦的柏油公路上放松地奔驰着。我万万没有想到，在这有“世界屋脊”之称的藏北高原上，竟有如此平坦宽敞的高等级公路。看来，国家对西藏的建设是花了大本钱的。一路上，两边紫褐色的高山连绵不断地扑入眼帘，这些高大的石山，几乎寸草不生。公路两旁不太宽的山地，时而掠过一、两座很小的村庄和成群的牦牛或绵羊。七月下旬的江南，早已进入仲夏，但这里还是一派春天的景象。山野里成片的不知名的小白花和远处长得不太茂盛的金黄的油菜花交相辉映。使人在天地苍茫的粗犷中，又领略到大自然清雅秀丽的一面，真叫人感叹造物主的智慧与周到。

车子过了羊八井，又爬上一座高地，眼前也突然开阔起来。司机停下车，叫我们下来休息和拍照。我下车一看，只见左前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一座座连绵的雪山耸立在天际，洁白的雪峰在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照抚下，闪现着一片银色的寒光。导游说，那就是念青唐古拉山，而纳木错就在山的那一边。念青唐古拉！长江的发源地。难怪说“长江之水天上来”，长江有如此丰富的水源作保证，那奔流不息的江水怎么会枯竭呢？遥望雪山，我惊喜不已。恨不能生出双翅，飞到雪山顶上去。但导游告诉我，那些雪峰，人是无法上去的，海拔大多在七千米以上，所以才长年积雪不化。

汽车又行进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登上了位于高雄县城不远的纳根山。站在五千三百多米高的纳根山口，向山下望去，纳木错已隐约可见。俗话说“望山跑死马”，但没想到在这却成了“望湖跑死马”。下山后，汽车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奔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来到了湖畔。

啊，纳木错！啊，圣湖！

面对这一片蔚蓝如夏日夜空的泱泱大湖，我激动得几乎透不过气来。那是怎样的一汪清纯啊！湖水在高原风的拂动下，荡着一阵阵碧波，岸边的水面，几十米远都清澈可见底，而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蔚蓝和深蓝。湖对岸念青唐古拉雪峰象一群洁白的骏马在奔腾，而那一朵朵白云就是马蹄扬起的雪浪花了。这壮观的景象，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我相信，它是一辈子也不会磨灭的。

钠木错确实与我以前见过的所有湖都不同。这儿天上看不见小鸟，水里看不见游鱼。岸边除了两位牵着牦牛供游客拍照留影的藏民，也几乎看不到人群，听不见市俗的喧闹。站在这一片水域面前，你会有一种被融化的感觉。我深深呼了一口气，让湖水的气息和高原风穿过我的肺腑，沿着主动脉进入每一根毛细血管，直至每一个细胞。我感觉到有一股清新的气体在我的周身发散开来。我感到手指有些发痒，就连忙把手伸进湖水里；我感到我的每一根手指都成了一支吸管，它们丝丝地吸着湖水；我感到自己成了湖的一部分，成了一滴湖水。这时候，我感到湖水已漫过我的咽喉，又渐次漫上我的鼻息，溢出我的眼眶。这情不自禁的感觉，是那样的强烈，又那样真实。

纳木错是世界上极少数没有被现代生活污染的水域之一，又是世界上最高的湖泊。她蕴涵着西藏高原所有的自然信息，也吸纳了藏文化的精髓。每年8月份的雪顿节，笃信佛教的藏民们，就会花上大约一个月的时间，手摇转经筒，绕着纳木错步行走一圈。据说每个藏民一生都要这样到拉木错朝拜一次。在西藏短短的三天时间里，我已多次亲眼目睹过藏族佛教徒对佛的虔诚，那些家在千里之外的藏民，带着简单的行囊，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三步一停，倒地而叩，走向拉蕯，就是为了到大昭寺和布达拉宫去上一炷香，敬上一壶酥油。这样的行程，对有些上了年纪或体弱的人来说，可能得花上三四个月的时间。可以说，他们到拉蕯的朝圣之路，完全是用自己的身体丈量出来的。所以，他们把纳木错看成是圣湖，他们对纳木错的崇拜和敬仰，是对水的崇拜和敬仰，也是对佛和自然的敬畏。

现在回想起在纳木错的感受，我已没有了当初的惊异。正如我在文章开头所说，人是水做的骨肉。所以，人是与水相通的。水给人的恩惠，胜过世界上其它任何物质，人对水的感觉，也超过了人对世界上其它一切事物。而纳木错是天上之水，是水中之水，是水中精灵，是水中女神。

我对钠木错的拜谒，使我在水中得到净化，又在水中得到回归。

啊，神圣的纳木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