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鸡
有一种隐忍的痛楚叫做现实。请你暂时忘记自己是那只鸡,为了那个弱小的生命而翱翔天空吧!
他从来都以为自己是一只鸟,没有想到过自己会成为一只鸡。
在所有认识他的老家人的口里,他也是一只鸟,而近来,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成了一只鸡,一只笨重的土鸡,一只沉重的土鸡。
他离开哪个山窝里的学校,一个人出来,不仅离开了学校,离开了家乡,离开了所有相识的面孔,那时候,人们认为他是一只菜鸡,他觉得自己是一只鸟,一只没有任何负担,没有忧愁的鸟,唯一的生活任务就是飞翔,在蓝天下穿梭,不对任何人负责。那是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虽然生活很不宽裕,一天只能吃俩面包,喝自来水,穿磨掉了后跟的鞋,但是,这些都不影响精神上的饱满。青春本身就是一张帆,无论在陆地,在大海,还是在流浪的路上,帆上都写着快乐二字,快乐的自由的自信的到处飞翔。落在地上,在人家的屋檐下,在暗淡的灯光里,在躲避治安队查暂住证的日子里,一样可以谈人生、谈文学、谈女人,一样的喝酒唱歌。他从来不当心明天在那里,他很知道自己在路上,明天也在路上,沿途有风景,有人烟,有工厂,有朋友,有希望,有绝望,这些每天都在经历,所以,明天来了,又能怎么样!快乐的继续快乐,不快乐的,免费招待他桑拿按摩,免费给他召妓,这些都不会让他踏实,让他觉得俗。他是鸟,鸟的世界,就是在世界之上的那一片无遮无拦的天空里。翅膀下的,迟早都会印上一个自己的脚印,又何必在乎,这脚印留在哪呢?
唯一令他不安的是孤单。
他一直认为,孤单是生活,孤独是一种精神境界。孤单的时候,他会想起她,他的同学,一个玉石雕刻成的湖南女孩,干净得像蓝天,他从来没有抚摸过一次,而是把她整个儿的装进了心里,她却不知道!而他一直以为她是知道的,带了这相思,带了憧憬,带了许多糖果一样的许愿,在孤单的时候,他就立在异乡的桥头,看水东流,看水映照蓝天白云和城市丑陋的如男人阳物一样坚挺的烟囱,他就想飞上去,踹它一脚。青春在握,更能打动他的是另外一个成语,叫比翼双飞。如果她在身边,能穿越这受世俗污染的城市么?他想到她玉石一样洁净的思想和玉石一样脆弱的身子,无数次的惴惴不安之后,觉得她还是留在湘南大山里更为安全,那里的突然气候生存环境更适合她。当他在深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快乐的设想这些的时候,她已经成了别人的新娘,已经过上了与他无关的幸福的小日子。他不知道,他一直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属于他的,只有飞翔,只有飞得更高,飞得更远,他觉得才算征服了人间所有的歧视,才算报了人家的轻视之仇,才算展示了自己的风采与志向,才可以安然转身回到出发的地方,骄傲的告诉她,一切已经结束,现在开始生活。而生活已经跟他开了一天大的玩笑,有情人,只能隔河相望,还不如天上的牛郎织女。他们一年还可以相互拥有一次,而他和她,这一生都只能隔河相望了。
安好的村庄,已经荒芜。
荒芜的青山,由于荒芜,显得格外的青翠。
路边的野花,不一定就能采摘到,前面的水边柳,却是送别的柳。虽然风情万千,摘柳,已是满怀的感伤!
他觉得他已经没了锐气,他觉得自己离鹰越来越遥远,正在成为一只麻雀。另一种本能却告诉他,怎么可能是麻雀呢,是一只燕子!春天的时候,要衔泥垒巢了。这是一种宿命的开始,过了三十岁,就感觉到很多东西原来命运早就冥冥安排了的,所有的飞翔,不过是上帝对无知者的放纵。红了脸落下地来,按部就班的踩着一条线,风也不改雨也不改,忽地有一天他发觉,自己已经成了一直沉重的鸡了,再也不能飞翔了。靠着窗,飞翔的欲望蠢蠢欲动,他还是按捺着,告诉自己要等待,等待一个飞翔的时机,一边又告诉自己,那时机千万别到来,因为从26楼的窗口飞出去的人,不是鸟,是鸡,扑落到地上,是鸡肉馅,不是可以穿越时空主宰命运的鸟。一种折翅之痛,从他裂开的心逐渐蔓延到他的眼睛,窗外城市暧昧的黄昏,像一块沾满血污的裹尸布一样,把他的思想与活力正一点一点的卷进去。他想大喊,想撕裂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他是一只鸡,在家里是,在单位是,在路上还是。那些看他像看鸡一样的目光,令他揣起民工的证件,紧紧地揣在怀里,而屁股上的鸡毛怎么藏得住呢?在这里,他连小市民都算不上,他只是民工潮里的一滴水!看着老婆的脸,他第一次有了自卑,他恨自己,怎么不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呢?难道他们跟着自己一辈子,只能享受鸡的待遇?
他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这个别人笔下繁华的世界。
大家都在这繁华中,却找不到可以寄托灵魂的地方。
他自己有时候也迷惘,灵魂到底放哪好,钱包里?手册里?鸡笼里?食物里?尊严里?想象里?衣服里?灵魂无处不在,看得到的景象里,每一个窟窿里都包藏了灵魂的形迹。乱了,已经乱得无法收拾了。可表象里,却一切平静,他每天为工作为公司为城市为行业的繁荣贡献着,也分享着繁荣里一份财富。他有时候迷惘,难道做鸡才是真正的生活?他无法定义,他感觉有一些悲哀,而铺天盖地的噪音,又令他烦躁的想到飞翔,只有飞翔,才能摆脱这些来自生活的烦恼,可是,他想飞的时候,发觉自己已成为了一只裸鸡,羽毛已被家庭、孩子、亲人、工作和岁月拔走了,他决定穿上衣服,像楼下某家的宠物狗一样,穿上狗衣,在林荫道快乐的奔跑,或回头取媚主人,得一次温柔的抚摸。
他正想俯身下去,孩子走了进来,拽住他的衣襟,把他拽了回来。
孩子,一个多么富有生命力和希望的名词!
看到孩子,他似乎又看到了一只鸟,一直在蹒跚学步的鸟,有一天会从他的身边飞走,像他当年一样,豪情满怀的飞翔。他不知道,孩子有多大的未来,他只祈祷,千万别成为驼鸟,而失去天空和梦想。他牵着孩子,像母鸡带着小鸡,他只想给孩子多一点的快乐,或者为孩子多找一点健康的快乐,暂时忘却自己是一只鸡,还是一只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