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事、那个日本女人

会飞的蛇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2-09 08:57 责任编辑:岚烟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82629
编者按

无论风云如何变幻,人的感情——亲情,友情,爱情,始终不会变。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脸孔有点孩子气的女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即使生气的时候也会有笑意,让人有时会生出错觉来,她会生气吗?

她从很远的日本来到了中国,而且是在抗日战争的末期。十九岁的她和一个为大日本帝国效力的军人结了婚,乘船来到了中国大连,船靠岸时男人接到了军队的命令,要他立即归队。那个叫小山雄二的男人没有顾及新婚妻子投来的恐慌无助的眼神,他很威武地向他那娇小柔弱的女人行了个军礼,便匆匆离去。女人不无怨恨的看着男人的背影,心底里被无情与失望充斥着。十二月的寒风欲将吞没样的冲向她那艳丽的和服,钻透着本就凄凉的心灵。她失神地望着白茫茫的世界,风刮着,雪下着……

女人是怎样流浪到我们那个穷乡僻壤的,谁都说不清,她是怎样躲过愤怒的中国人的,还有随时会夺命的饥饿的?这些疑问像迷一样的罩在她的身上。

我认识她时,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生有一男二女,村里很多人背地里叫她是小日本。若是有一天不小心刘老大听到了,说不定那长鞭子不认人的抽过来,然后大声吼叫,她是我娘儿们,她叫刘小春。真的难为了刘老大,他把自己的姓和她的名字结合成了她的名字。为了那个女人刘老大挨过骂挨过批还游过街,可他对那女人从来没有过怨言。我和她的小女儿桂兰是一个班的同学,我家的成份不好,外加国外有亲戚,在那个年代没搞成地富反坏右就已是万幸了。跨过少年不知愁滋味年龄,我们迈向了社会。生活给我们展示的却是如此的残酷,每次填表都要经受痛苦的挣扎,年轻的心里留下一个又一个刀伤。我们无法选择家庭成份,于是我们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与家庭划清界线。伤了父母亲的心,痛了自己的青春。

根红苗正可以被推荐上大学去,而我们无论怎样的努力仍是逃不脱命运的安排。只能在广阔天地里改造自己,也只能在广阔天地里找到自己的立脚点。眼见着别人找个成份好的人家,欢天喜地地过日子。我们的心里一片迷茫,来提亲的不是找不着媳妇的病秧子,就是拉家带口死了老婆的男人,很多人还说,这就很不错了,你想找好的,谁敢要你呀。桂兰有一天找到我说,活着真没意思。说完她就大哭起来,她说,她恨她的妈妈,更恨她爸当年为什么要救她?后来桂兰嫁给了成份是地主的男人。她几年都没有回来看她的母亲。她的哥哥三十多岁才找了个有点呆的女人做老婆。为这她的姐姐差点儿自杀,因为她相恋三年的青年因为父母反对,娶了别的女人。全因家庭成份不好,期间她母亲病得很重时她都没有来,她说她要划清界线。

一九七五年中日建交,桂兰妈哭得死去活来的。想必是这些年的苦无处释放的原因吧。她可以回国了,并且还可以移民到日本。

桂兰妈去了日本,村人们说,她再也不会回来的,孩子们那么怨恨她,丈夫又那么年老,整整比她大上十九年。这里哪里能比得上日本东京呢,更重要的是她是东京首富刚本家的二小姐。那里有她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又不用她四季劳累。她是不会回来啦。

清早人们总会在去往县城的大道上看到刘老大,有人就说,你等她呐?他说,没有。我捡粪呢。晚上看见他在大道上溜达就又说,别等了。她回不来啦。他就说,我没等她,我出来消食儿。

三个月过去了,刘老大的脸瘦了一圈又圈,桂兰来了,看到她爸爸的样子哭了。爸,你就别想她了,她不回来也好,省得运动一来你还得挨批。说什么混话!刘老大暴跳如雷,一把掌把桂兰打得鼻孔窜血。从来没有见到过她爸生过这么大的气。咋的?你还没遭够罪啊。你能不能闭上你那臭嘴,她是你妈,别人说啥我不管,你咋能那么说你妈呀,她为你们操碎了心。你们每次和她划清界线她都成宿成宿睡不着,你知道不?你那样待她,可她还是总惦记着你们。你都当妈了,你还不懂?桂兰那个晚上失眠了,妈走时她只是远远地在新水库岸上看妈妈走远的。她恨妈妈,但她明白她用一生的时间都无法与她母亲划清界线的。

秋天的一个早晨邮递员送来一封电报,桂兰的母亲明天就到。刘老大那天哭了,他说,我知道她会回来的。

桂兰的母亲从日本回来了,在村里是那么的轰动,可在她身上却什么也没有变化。她依然穿着走时的衣服,她依然安静地做刘老大的老婆。只是当人们好奇的问她东京事儿时,她笑着说,都差不多。她说她最高兴的是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做刘老大的媳妇了。

原来,她那日本名字小山春子的姓是她那个男人的,那个不负责地把她扔在大连港的男人的。日本当时有个规定只要没有死亡报告书,就不能认同夫妻离异或别的什么,生活在一起的人都只能是同居关系。所以她这次去还回了她刚本春子的原名。她回来晚的还一个原因是她摘除了胆,因为她的胆里有了石头,想必是忧伤和超负载的心痛而来的吧。

不久,像他们这样的家庭可以移民到了日本,桂兰也想去日本。可她母亲却说,这里哪不好,要到那里去。桂兰说,你给我的只有痛苦,现在你可以为我们做一点事了,那就是把我们送到日本去。

我宁肯让你受穷也不要你们去那里。她异常坚定地说。

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因为你我变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够吗?别人拿回来那么多的钱,我们不眼气,我们只是想要去日本自己挣,那都不行?

不行。中国不穷,中国有一天会好过的。

桂兰再一次下决心要同母亲划清界线。

她气愤地回到家里发誓不再认她这个妈。于是她看着别人一夜暴富起来,心里的怨恨愈加沉重。她要让那个女人看看,她不靠她仍能富有起来。她看到很多人为了出国荒了承包田,她就和丈夫商量把别人不种的地包过来,奋发图强。地多了,搭的资金也多,她找到我要我给她借点利息钱,我很不理解地说,有你妈呢?她能没有钱吗?跟你妈说说吧。她生气地对我大叫起来,你是不是不想帮忙,不想帮就明说,别摺。我答应了她。可是想到她一年下来要给人那么多利息,我心里就更加沉重。看天吃饭的农民,谁能保证会有好收成呢?嗨!真是不明白了,母女哪有隔夜的仇啊。我正一愁莫展的时候,桂兰的母亲来到我家说,桂兰找你借钱了吧?我说,是啊。她拿出五千元钱说,把这给她,就说是抬的高利息。我不解地问,您亲手给她她得多高兴啊。这事就烦劳你了。说完她走了。那一年桂兰得到了最大的丰收回报。她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看我,我心里说不出的别扭,真想说出真相。可我还是忍住了,只是提醒她该看看她父母亲了,她生气地说,她都不如你对我好,她还是我的亲人吗?

我把钱还给了桂兰妈,桂兰妈抚摸着钱哭了。她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我不解地说,您不心疼她受苦吗?疼。可是我不能因为心疼她,就让她成为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那您的意思是她的位置就是种地?农民不种地做什么?做生意?一个人连自己的本份都不要,还能做成什么事?出国不过只是打工。打工能打一辈子吗?

桂兰自从包地种以后,胆子越来越大了。承包山,种树、种木耳。没两年她又在那山脚下开了个养猪场,养鸡场。生意越干越大,看着她,风风火火的样子,我明白了桂兰母亲说的话。终于有一天我把那年的秘密告诉了她,她吃惊地看着我,半天才说,真的?我点点头。她二话没说,拉上我就往她父母亲家赶,一路上她沉默着,眼里全是泪水。

到了家里桂兰妈正在做晚饭,看到桂兰她没有吃惊的神色,只是把手上的活停了下来,对着我们说:快进屋。饭快好啦!

桂兰猛然跪到她妈妈前面,妈——妈——我是不孝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