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梦

寒山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2-08 21:41 责任编辑:劲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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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质朴平实的语言写不尽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母亲的善良、勤劳、坚韧永远留在心中,唯愿母亲在天堂里平安!

我轻轻俯下身,怕惊醒病床上的外公,他骨瘦如柴,吃力地睁开眼睛,许久才辨认出我。他竟从那干瘪呆滞的眼眸里淌出两行热泪来:“你妈……好点了吧……她病得不轻……”“好点了……”我强忍住哽咽,回身擦掉眼泪。殊不知,这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殊不知,他的七个子女中的最长者——我的母亲,才刚做了癌瘤的切除手术,还昏迷在重症监护室里。母亲出院的那个早晨,外公盍然离世。我们怕她伤心,影响刀口的愈合,没敢告诉她这个噩耗。为了不露出破绽,父亲临时决定让我代替母亲给外公出殡。见了我,年迈的外婆泣不成声:多希望外公的死能换回你母亲的命。母亲是娘家家众多姊妹的老大,从小就看孩子,稍大点到生产队里当劳力,没日没夜地在坡里地里干活,那时生活非常艰难,有点好吃的要给小的,她好几次饿倒在地里。她几乎没有件像样的衣服,从不在乎衣服的丑俊。她从小很瘦,那定是缺衣少食的生活造成的,在母亲身上,外婆和外公很愧疚。外公临死没闭上眼,一直叨念“大嫚病得不轻……大嫚病得不轻……”隔半年,母亲病逝。我们下葬完她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安慰外婆。外婆痛心地说她做过好多的梦,在母亲出嫁和妈妈病期间。即使在母亲病死的前一天早晨,外婆还朦胧之中听见窗外有人向她借雨衣,那是母亲的声音,分外清晰……

父亲是家里姊妹五个的大哥,母亲嫁到我们家是大嫂。那时没分家,全家二十几口人生活在一起,吃的、烧的、地里、家里里里外外真够母亲忙活的。生活困难时期,我们村家家都没吃没烧没穿的,最大的困难是没吃的。为了吃,兄弟爷们、婆媳之间间经常发生矛盾。听姑姑讲,我们家就是为吃而打架分的家。我那时尚幼不记事,不懂事理。大体意思是母亲从我嘴里得知奶奶爷爷他们做了好吃的,不给我而给小叔家的弟弟吃,母亲怨恨他们的偏心和不公平。可母亲在整个家中干活却最多,自然心里不平衡。听说在争执中爷爷和小叔揪下了母亲的头发,满头是血。母亲一气之下要求分家。没地方住,只好借了村最东头河岸上邻居的房子住。分家后的日子是一贫如洗的,为了能正常过日子,父亲便到镇上做木工活,家里的农活也统统转到了母亲的头上。我开始记事,一年中除了寒食和过年,菜里没肉。而每到有点儿肉的时候,母亲也总会用筷子把它夹给弟弟和我吃。记得有一年的寒食,我们家煮了三个鸡蛋。母亲给我们分好了,唯独没有自己的,她只是高兴地看着我们一点点的吃下。我把我的让给母亲,而她却说不愿意吃鸡蛋。而在平时如果我们掉下蛋黄的渣儿,她会毫不犹豫的捡起来用口吹吹,然后吃下去。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好像从不嫌弃饭菜,她不偏食,什么都吃的津津有味。

父亲总是抱怨母亲的饭做得粗糙,不耐心,而我却一直为母亲鸣不平。平日里母亲跟父亲一样下地一样劳累,可是每当下地回来,父亲洗漱一番后,便可以或躺或坐,或食或饮的休息,只管等着吃母亲的饭了。夏日的中午非常炎热,母亲一人趴在锅台上忙饭;秋收的夜晚非常黑暗,妈妈在锅台后置一油灯,借着微弱的灯光忙计。不仅做人的饭,还有满院子的家禽和猪圈的几头猪的食物。这样忙不间迭的情况中,母亲怎么有耐心做饭呢?经常是忙了这头儿,忘了那头儿。而有女儿的人家,女儿不上坡,呆在家做饭,大人下地回来能及时吃上饭,母亲特羡慕。在生了弟弟后,她曾经幻想着生个女孩儿。但当时,政府号召计划生育,母亲是村里的妇女主任,只好带头结扎,做了绝育手术。我可怜她,当着父亲的面宣誓:等我有了媳妇,我绝不会让她受罪。之后,我开始学着做饭,终于在那年中秋节左右的晚上,做了一锅疙瘩汤,还有炒了一盘半生不熟的扁豆。父亲和母亲从地里干活回来时月亮已升的老高,我记得母亲高兴的不得了,映着月光眉开眼笑。这件事儿她足足自豪了整个乡邻和我家所有的亲戚朋友。

父亲的抱怨给了妈妈要做好饭的压力和动力。在她快四十的时候我结婚,我们家一起搬到城里来住。她无正式工作,便专心探究起做饭来。左邻右舍谁家的拿手菜,她都知道,并向人家讨教。还经常观看天天饮食等电视节目,画了一本“食谱”。说是食谱,其实就是母亲做的标注而已。我至今还保存着一本。因为她不识很多字,只好用铅笔来画佐料的模样,譬如大葱,她就画一个长长的圈儿代表葱茎,上面长了两个尖角状的葱叶儿,底部葱的根须仿佛刚拔出的一样铺散着。还有些画不出的字,她就用别字和拼音来替代,譬如“麒麟鲈鱼”,就标为“其临路鱼”,连称佐料的质量单位“克”,也标成一个大写的“K”字。我们下班的时候,经常让我们帮着记食谱,还要给她讲点明白。她便边学边实践,厨艺日臻成熟。九八年的春天,租住我家房子的一位房客是本市一家规模颇大的酒店的厨师长,他介绍母亲到那里去刷盘碗打个杂儿。妈妈的朴实勤劳很快赢得了酒店领导和员工的赞誉。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面食部的厨师请假,厨师长临时调母亲去那里帮工做馒头。母亲没用发酵粉和干酵母而是用“老面引子”的农村土发酵法蒸了几锅馒头,客人们尝到了久违的馒头味都很喜欢。更重要的是,酒店的顶层住着一位行动不变的耄耋老人,她是经理的母亲,她吃到妈妈的馒头后就一再嘱咐妈妈:她愿意吃这种刚蒸好的土腥味的馒头,坚持让妈妈留下来做。后来,母亲说起过这个老太太,她有很多的子女,都是家缠万贯,可还是放不下粗茶淡饭,还经常和母亲拉起年轻时在农村的那些旧事儿。妈妈还改进了酒店的蒸包做法,一年后成了该酒店的品牌。在这里,包子和其它菜是同时上的,来这里就餐的客人,可以便吃包子便吃菜。我感到好奇,曾问妈妈蒸包子的方法。妈妈详细地给我讲解:半夜和面,凌晨腌馅。我基本学会了,但是仍然没有她蒸的好吃。两年后,妈妈提升为面食部的厨师长,并且负责厨师们的生活餐,为厨师们做饭。她战胜了父亲的鄙夷。

母亲在酒店忙的时候,弟弟在外地工作,我爱人在农村上班,唯我离家比较近,家里的厨事基本上就交给了我。尽管母亲仍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操持着,她在的时候也尽量不让我动手。但我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跟着母亲学会了做饭和真正意义上的关爱家人的饮食口味和营养健康,真正体验到了亲情的内涵。不久,我买了新房子,我们便和父母分家。我习惯了做家务活,只是添了宝贝女儿后,活更多了。母亲经常跑过来帮我,她到自己的儿子家也不空手,随便东西来,一般都是我小时候愿意吃的。不等落坐,就起身进厨房把所有的筷子碗刷得非常干净。我的厨房像母亲年轻时一样的厨房,得到了爱人和周围人的赞同。然而,母亲的内心却有相反的想法——这是我从母亲临终前做的一个梦得知的。那是距离母亲死亡还有五天的早晨,天没亮我被父亲的电话催醒。父亲在电话里说,母亲让你过来趟。我急急地赶过去,见父亲半坐在母亲的身旁,母亲此时又昏迷了过去。父亲告诉我,母亲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穿着破烂的单衣,饿得厉害,瑟缩的蜷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她哭喊着我的乳名,惊醒了。父亲还告诉我,母亲很心疼我的累,为工作,为家务。人家的男人都忙外,而自己的儿子既忙外又忙里——这是她唯一放不下的心事。

五天后,母亲伸手握住我的手,断断续续地叫了三声我的小名,永远地走了,连同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