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跤

在我的记忆里，杨丰河水就是这样，清泉似的静静地流淌，流向很远很远的汉江，最终在武汉市那儿注入长江。杨丰河两岸的杨柳依依，草青葱葱，在河岸玩耍是我们小时候的天堂。黎明和蔡萧就生活在杨丰河的南岸的蔡家庄。黎明和蔡萧从小就是好朋友，两家离得又不远，又同在一所小学读书，逃学、打架、摸鱼捉虾是他们每天必做的功课。

黎明生得四肢发达，蔡萧就显得稍微柔弱了一些，小白脸，细胳膊。个子又不高，说话有一点姑娘腔调，像根发育不良的小树一样，但是性格和黎明一样的倔强。两人在一起混得时间长了，难免要动手动脚，每次都是蔡萧趴在地上。蔡萧不服输，说再来，结果仍是蔡萧逢摔必输，也不知摔了多少跤，眼都红了还来，直到摔得爬不起来或者该回家了，才肯停下来。但蔡萧还有话要说，蔡萧像一个女孩子似的弾净身上的泥土和草叶，说：“这次赢不了你下次再来，今天赢不了你明天再来。”这场战斗从小打到蔡萧离开家，可结果仍是一样。最后一次，蔡萧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说：“黎明，我最终一定会赢你的。”黎明活动活动越长越壮的胳膊说：“娘娘腔，你这辈子莫想了吧。”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黎明在家干起了庄稼活，但总算读了几年书，脑子也开窍，被选为村长，整日里想着怎样带领乡亲们发家致富。蔡萧大学毕了业，现已是县城一家信用社的堂堂正正的大主任了。两个人各有各的事业，见面的次数自然就少了许多，偶尔见一次理所当然就显得陌生了。

两个人孩提时代的最好战场是村子附近的水库，小时候黎明常在这里摸鱼，现在他想起来养鱼，发展经济。可养鱼需要一大笔资金，不贷款是不行的。黎明涎着脸四处告贷，跑了大半天，鞋都跑烂了好几双，但都因为黎明拿不出什么可以担保的具体实物，最终是一个小钱也没有弄到手，黎明几乎都要绝望了，这时，他想起了蔡萧。

不是他没有想到蔡萧，开始就想到了，可他总觉得人家官做大了，偶尔碰见说的都是一口官腔，让人受不了。再说他也放不下这张脸。可到了现在，似乎已经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鱼苗合同都已经签订了，付不了钱是要罚违约金的，这样想着，黎明揣了几个馒头，坐上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

蔡萧非常高兴地接待了儿时的玩友，听了黎明的叙述，蔡萧只是不断的点头，不说话，然后给他安排了住所，好吃、好喝、好招待。黎明毕竟是有心事的，两天过去了，他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可蔡萧连面都不露一下。这时，他脑子开窍似的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儿时蔡萧从地上爬起来说的那句话：“我终有一天会赢你的！”黎明的汗就淌下来了。

黎明灰溜溜地回到了村里，觉得无脸见父老乡亲们。过了几天，来了一些人在水库边走来走去，说是什么专家们考察，黎明骂道：“没有钱光考察不顶用。”又隔了几天，蔡萧回来了。这次，蔡萧与往日绝然不同，常到乡亲们的家里去坐一坐，说一些黎明听不到的话。黎明看到蔡萧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想，这小子很显然是在摆阔气，在报以前的仇气呢。

晚上，蔡萧约了黎明到小时候常去的草滩上玩。蔡萧心情很好，黎明也不好带一些情绪出来。蔡萧谈起小时候两个人的荒唐事来，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眉宇间便流露出了真情，黎明也有些感动了，说着说着就到了摔跤的事情上，蔡萧就笑着说，咱们再来摔一跤，你赢了我就贷款给你上项目，你输了也就不要提了。

黎明想了一百个蔡萧报复的方式，唯独没有想到这一手。他看着蔡萧，觉得这些年他变化太多，他都有些快认不出来了。他的犟脾气又上来了，行，就按你说的。

这一次摔跤大约持续了十分钟，黎明惊奇一个当官的居然有怎么大的力气，比他小时候强多了。黎明要不是用了吃奶的劲，几乎摔不倒他。中间他也想让蔡萧赢一次，事情就好解决一些，但他一咬牙，还是把蔡萧给摔倒了。摔倒蔡萧的时候他就想，贷款的事彻底完了。

蔡萧从地上爬起来像小时候一样弾净身上的草叶和泥土，笑着说：“没变。一点都没有变。你赢了，我给你贷款。”黎明有一些傻了。

后来，黎明从乡亲们的嘴里听到了这样的话。蔡萧说：“有他那股犟劲，我就不愁他把事情干不成。也就不怕他不还贷款。”

黎明骂了一句：“这小子，还是贼精！”

几十年过去了，杨丰河水依然静悠悠地流淌，只是没有了往日的清澈。一代一代的小伙伴们照样在小河边玩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