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两茫茫
少来夫妻老来伴,相濡以沫的一对老人向后人诠释了细水长流的爱情。习惯了彼此的相守相伴,当一方驾鹤西去,另一方却像不知所措的孩子无助。他们用爱共同守护的岁月,那般静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苏轼
十一月初九是老公大伯的祭日,今年是他的三周年。提前几天,我和我的大伯哥及大姑子们就一块儿回老家了。一来是准备一下做周年的事物,另外也是想陪一下家中的老人,特别是大娘。
人多的事做的热闹,却也很快。由于我婆家在村里算是个大户人家,而且伯父生前德高望重,所以周年做得很体面,特别是到了专门从外县请的乐班演奏时,整个活动似乎是到了高潮,因为乡下一般文艺活动少,所以看这类乐班表演就成了一种享受。大音箱震耳欲聋地响着,台上那几个女演员也正一扭一扭兴奋地跳着,由于守了一晚灵位的缘故,我有些困,所以就想找个地方坐一下,回头一看,竟看到大娘一个人孤独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眉眼低垂,那一头的白发看起来更是纷飞杂乱,仿佛这一切热闹都离她很远很远似的,我的心里不由一阵辛酸,泪也情不自禁流了下来……
大娘很早就嫁给了伯父,大概十八岁时就已经生了大哥了。她和伯父本就一个村子的,可能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伯父高高大大的,在我的印象里他经常是笑咪咪的,脾气特别好。公公他们弟兄三个,我公公天生一付冷脸,三叔由于排行小,所以高兴的时候什么都好,不高兴了,不论老幼,谁都可以惹,所以我们小一辈的人都特别喜欢伯父,媳妇们自然就都非常羡慕大娘。大娘在有伯父的时候,我就没见过她那一天收拾的利利索索、干净整洁的,经常是把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明明是大嫂给她买的上好料的套装,经她里外三件地一套,看上去似乎都有点不伦不类了。我记得有一次我的大侄儿走在他奶奶的背后,轻轻地说长毛短褂,屁股露尖。大娘嗔笑着打了他一下,说我就这样怎么了?你爷都不说我,你小毛猴作什么怪?侄儿嘻嘻地笑着跑了,我们一群年轻媳妇却都一阵叽叽喳喳,无非又都是说大娘怎么这么有福气,伯父疼她,七个儿女也都那么孝顺,口气里自然又是充满羡慕。由于大娘嫁过来的早,所以公公和叔叔敬她就像个大姐姐一样,然而说起她做的一些事来,却又仿佛她是个妹妹一般,不过无论他们说她什么,伯父总是笑咪咪的,好像快七十的大娘只是个孩子。我听说大娘年轻的时候,由于她蒸的馍做的饭不怎么好吃,堂哥堂姐们就经常去找婆婆,让她给他们盛她做的饭,小堂姐更是公开提意见说干脆别让大娘做饭了。可见大娘从那个时候就一直像她的外表一样,毛毛糙糙,做不好生活。然而,这些却并影响伯父和七个孩子对她的敬爱,我一开始嫁过来的时候,经常见伯父在前面弓着腰走着,大娘在后面慢慢地跟着,絮絮叨叨地在说着什么,那神态就像个小妹妹在向大哥哥埋怨着什么。我的婆婆和三婶都在五十来岁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公公和三叔都未再娶,所以伯父和大娘相扶相伴的身影,就不仅仅他们两个幸福了,而是我们整个家族的期望了。逢年过节,或者谁买了好酒好茶,都会给他们送去一点,伯父照例是笑咪咪地招呼着你,大娘则照例是向你说些仿佛不应该是老太太说的有点可爱的话,比如她说三嫂家的小妞妞又来偷拿她的糖了,比如她说大哥在城里的家,十几层的楼,那么多人,怎么就都共有那么一个下水道?公公有好酒了,也会叫上他们和三叔一块儿来喝一杯,大娘通常是坐在伯父身边,一开始扭捏地说我不喝我不喝,躲不过公公和三叔再三地说喝吧,喝吧,直率的三叔更是大声嚷道:“叫你喝就喝吧,还让什么?怕媳妇们看见不成?她们呀,想喝还不让她们喝呢?”她后来就也和伯父他们一杯一觥地干将了起来,直到夕阳西下,杯盘狼藉,公公和三叔地去床上沉沉地睡了,大娘也就搀扶着伯父深一脚浅一脚地要回去了,老公说要去送一下他们吧,他们不让,黄昏的乡间小路上,两个老人紧紧相偎着,歪歪扭扭高高兴兴地往家走着,身后的影子拖得长长的,那道风景真是美丽极了。那个时候的大娘一定也是如喝了美酒一样,心里被这种朴实的幸福装的满满的,天天做着一个幸福的小老太。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大约是四年前,伯父的腿就隐隐约约有点疼了,大娘一开始还笑他老不死的,又驮又瘸,后来就疼得厉害了,出入都得柱着拐杖了,大娘也就不大出门和那些老太太们去庙里了,只是在家陪着伯父看电视,唠家常。那个时候去看他们,伯父依然是笑咪咪地,给孩子们讲些老故事,大娘也还是那样,发点小牢骚,弄几个小笑话。甚至去市人民医院给伯父看病时,她不认识电梯,看人们都进去了那个小屋(其实是电梯间),她还以为是人太多了,让去休息一下,谁知一下子就到了八层,她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坐电梯。出来后她向伯父讲这件事,让我们大家笑得东倒西歪,本来担忧的心反倒轻松了许多,大娘自己也一边笑,一边怪他不早点告诉自己那就是坐电梯。那个时候的大娘一定没有想到伯父竟会因为这腿疼的毛病就去世了。当然这当中哥哥姐姐们也都已在帮着伯父积极地看着病,去过省医院,看过专家门诊,就连那么珍贵的藏药也找了那么一大罐。然而,是药三分毒,这些药最终把伯父的腿看好了一些,却由于都是些活血的药,导致他在一个冬天的晚上解手时不慎摔了一跤(其实大娘要扶着他去厕所,他心疼她冷,非要自己一个人去)而脑溢血当即就去世了,享年七十虚岁。
大娘在伯父去世后好久都还如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只是一味地哭,或许有许多老人到那个年纪失去老伴后会很坦然,因为心里看开了。而大娘却已经像个娇气的小妹妹一样跟在伯父身后几十年了,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如今伯父突然离去,她就在失神的当中一时面对生活根本就难以解决。逝去的永远是最珍贵的,公公经常向我们夸耀婆婆在世时的能干及贤达,三叔则是把对婶婶的思念深深地埋进了心底,不歇息地干活,但,毕竟,他们是男人,而男人是以坚强为基调教育长大的。大娘是个平凡的女人,更是个一辈子没有独自撑起过一件大事的女人,所以她看哪儿哪伤心,回到老家,看着伯父的旧物,看着那熟悉的小桌小凳,她掉泪;来到我们家,看到盘子里倒扣着的他们的四个小酒杯,她掉泪;去到儿女家,看到孙子孙女们,想起孩子们围着伯父听他讲故事的情形,她掉泪……公公和三叔带点心疼的批评,哥哥姐姐们千方百计的解劝,于她,都置若惘闻,她依然是经常偷偷一个人哭泣,经常晚上整夜整夜地不合眼。再后来,就陆续查出大娘有糖尿病,脑神经衰弱,高血压等几个毛病,也许,这些病早就潜伏在她的身体里了,只是她过去心情愉快,根本就没想过自己有病,而现在整日里忧郁伤怀,那些病自然就流窜了出来了。病,当然得看,她也没有反对哥哥们拉着她去这里看病,那里看病,只是她的精神好像早不是她的一般了,她默默地吃饭,默默地吃药,默默地坐一边发呆,大姐抱来她的小孙女让大娘看一会儿,孩子尿了,她却似没有发觉,老实的三嫂吓得以为大娘神经了,结果孝顺的哥哥们真的开车又拉大娘去看了一次精神医生,结果当然是没事。反正大娘精气神跑了,去追伯父了,剩下一点点,也都让她顽固地扣在有伯父的快乐日子的回忆的盒子里了。
曾有故事说两只相爱的天鹅,一只不幸逝去,另一只会不离不弃最后倒在它的身边。那是一个多么让人悲伤的故事啊,读一遍都让感觉心生凉意,人生,我想不应该是这样子的,然而,我那朴实可爱的大娘,却非要变成那样的一只天鹅,让我们除了无奈还有无限的伤感。少年夫妻老来伴,她和伯父或许没有那么多像当今流行的情呀爱呀的挂在嘴边,他们只是想相扶相助地白头到老,想背靠着背听听戏曲说说家常,直到老的那儿也去不了了,依然笑语嫣嫣。然而人生却太无常,终究还是要别离,终究要一个安静地乘鹤而去,另一个人却在不停地吟唱“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何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