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烈酒与歌声中沉醉的父亲
父亲用他自己的方式——喝酒与唱歌,诠释人生,也为亲人留下了一种特别的怀念方式:在父亲的歌声中,我看到了绿绿的水稻,看到了堆得山丘般高的米堆,还有用米酿成的酒。
父亲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爱喝酒,喝了酒还爱唱歌。父亲喝酒有很多借口,那时候酒相对来说比较贵,家里又没有多少现钱,想让父亲每天都有酒喝可不容易,好在父亲没有其它嗜好,不然恐怕我们这六个千金将是父亲酒水里淹没的牺牲者。
父亲天热要喝酒,他说酒精会解暑热,冷天要喝酒那是要御寒,高兴要喝酒,痛苦要喝酒,而且父亲每次喝酒必醉。有一次,他参加邻居家的喜宴,醉卧在人家唯一的一铺炕上直到深夜。父亲总说他是流浪汉,只有酒会解千愁。
别人喝酒吃菜,父亲一般不用下酒菜,只要有粒盐有块儿咸菜,他就会把一瓶60度的高梁酒喝进肚里,然后再醉意浓浓地唱歌,父亲唱的歌很有味儿。
母亲爱说,你爸歌唱得可好了。我想情形应该是这样的,父亲同母亲结婚不久,父亲参了军,在村子里领着和他一样的新兵打着拍子唱:“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母亲那时正在河边洗衣服,听到父亲那高亢嘹亮的歌声,兴奋得红了脸,手也格外灵巧,衣服洗得一尘不染,看到别人用羡慕的目光望着自己,听着父亲的歌,母亲整个人都透明鲜活起来。
父亲即使有我这样一个漂亮的女儿,他还是要喝酒,喝了酒就唱歌,大概是没有过够兵瘾的关系,父亲参军不久,奶奶病倒了,部队就让他回来了,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他总说要是还留在部队,肯定能有大出息,所以一唱就全是部队的歌。
“老四,老五,老六过来,咱们一起唱歌好不好?”姐几个不耐烦地问唱什么歌,“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来。”父亲坐在那,醉意已粘住了他的眼睛,于是他就歪歪斜斜地打着拍子领头唱起来,两个姐姐就哼哼呀呀地附和,像患了牙痛病,我就尖声尖气地学着父亲的样子,母亲烦的开始斥责父亲,父亲才不管呢。
父亲的醉酒远近闻名,人们渐渐忘记了父亲是种水稻的技术员,而叫他酒鬼老崔啦。两个姐姐正值害羞的年龄,为此,对父亲百般央求,离开这里搬家去别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这么叫他的地方。父亲无奈,便经人介绍去看地方。后来据我不完全统计,从我4岁到17岁之间,我家一共搬了十几次家,真的不亚于吉卜赛人了。只是他们是周游世界,我们是周游东北而已。因为父亲是种水稻能手,哪里需要吃大米,那里就会接纳我们,等父亲教会了当地人如何种水稻,父亲的醉酒也就在当地出了名,然后我家就再挪个地方。好在那时通讯闭塞,不然,用这种方法也很难掩饰父亲的醉酒名声。
就这样,“醉鬼”这两个字伴随父亲一生,直到他去世的那天中午,我家饭桌上仍然摆着自我记事起就很熟悉的酒盅。父亲微弱的呼吸声夹杂着浓浓的酒香味,在我们的耳畔响起浑厚的歌声——“我想念的故乡,何时回到你的身旁,在那天空下,在那山脚下,翻过去千重山,走过万条路,何时这颗孤寂的心回到你的怀抱,我梦里的故乡………”在父亲的歌声中,我看到了绿绿的水稻,看到了堆得山丘般高的米堆,还有用米酿成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