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

冒着黑烟，一声长啸，然后轰隆隆地驶向远方，留下一条长烟……这就是火车最早在我脑海中的印象。而这些又都是从画面上看到的。我对火车依然是朦胧的——我没有见过火车。

第一次见到火车是在读小学时。那时我们浏阳刚修通了一条城区至南乡（浏阳南部的统称）的铁路。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跟着母亲、外婆、舅母去南乡姨妈家乘坐了这列火车。显然，我也平生第一次见到了火车。那是一种窄轨轻便火车，很小。车上有点挤，人们簇拥着，明显座位不够。但我们并未多在意。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写在脸上的兴奋和喜悦无疑在表示“坐上火车啦！”火车终于平平稳稳地启动了，而我们也随着车轮转动的愈来愈快而感觉到整个人就如同已经飘起来，随风一起飞……母亲笑了，外婆、舅母笑了，我也笑了。

火车，连同那次坐火车的经历就那样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了我记忆中最美好的一刻。几年后，那条铁路不再营运了，我也没有再见过火车了。但是对火车的遐思依旧，这种遐思，就像火车进入近代中国的历程一样，曲折而远渺。

曾经，离开家乡去远方寻梦，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理想，我也不例外。少年时候，我就常常幻想某一天，自己背上行囊，辞别亲人，义无返顾地登上去远方的列车，来到天之涯，海之边，去创造自己的美好生活。而火车在那时无疑是我所期待梦想的，它就象征着我要去的远方。

曾经也读过台湾一位女作家的散文《火车》：“到台南去读书，从台北至台南，坐火车，旅程也并不短。但来来回回的多次，我也并不甚感劳累。沿途的平静与美景，小站的短暂停车、休憩，车上无声的回想与默念，让我那几多的烦心事，都在这平凡而宁静的旅途中一一化解了……”火车出行的快乐，似乎就是这篇散文的基调。火车旅行真的如此美好吗？我畅想着，但始终不得而知。

后来，我终于可以走出家门。因为我也要去远方读大学了。多么遥远的梦，终于可以实现了。尽管并不十全十美，而我亦十分激动。——火车那边的远方，系着我的梦想！

其实，我要去的那座城市是永州，湖南南部的一座古城，并不太远（离浏阳大概300千米），但我对它却很陌生，让我觉得它离我是那么地遥远，以致对它的唯一一点印记还是从柳宗元的《捕蛇者说》中得到的。

我的不远千里来到永州，原来竟是如此！当火车疾行在铁路线，穿行于山间田野、河流山谷时，起初的旅程是那样的平静。远处的群山和近处的村庄、城镇、工厂，都依依而过。旅客的交谈声，铁轨的敲击声，此刻显得那样细柔——外面的世界仍然宁静。火车行着，有时急驰，一路而下，像在进行着最后的冲刺，有时又来一个缓冲，愈来愈慢，又像在积蓄力量。但更多的时候还是和速而行。那种状态下，人的想象可以随着它任由驰骋。窗外一幅一幅的美好图画从你眼前飘过，辽阔的草原、茂密的森林、宽广的河流、广袤的蓝天，还有成片的庄稼……尽情舒展，豪情奔放，我的思绪早已随之飞向窗外。——这才是我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坐火车啊！

旅途长了是会使人感到有些单调的，一路行来，经过一个又一个的车站，人们走走下下，井然有序。每到一站，我都没有小憩，始终独自望着窗外，默默无语。从长沙到株洲，再到衡阳，渐渐只觉得远山近水好像已经凝固了。而我们则正在欣赏一幅巨大的山水画。也好像光顾了很多城市，尽管只是远望并没有近前。我还记得从长沙启程，那高高的钟塔离我越来越远时，我才意识到我要别离长沙，别离浏阳，别离我的家乡了。那一刻，真是百感交集啊！没有过多的欢笑，只有久久的沉思与隐隐的心忧。

永州终于到了！在一个狭小而“古老”的小站我们下车了。永州，这就是吗？我简直有点震惊了。好像从天上一下子到了地底。我的失落可想而知，曾经、甚至就在车上，我想象中她应有的一切地位和荣誉都被这残酷的现实击碎了。“从长沙往这边走，走一段就往下掉一层，到永州就掉到了底层”，后来我的一位同学如是说。说不上恨，更谈不上爱，也许只有沉默吧。但这次火车旅行，我知道是很令人遗憾的，尽管也有苦中作乐。

曾经也那么向往远方，直到现在才明白，梦想与现实是有距离的。有时甚至是天壤之别。“欲上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我所思兮在太行，欲往从之梁父艰”，我还是应该面对现实的，我想。

火车，曾经是一个梦在我。而今，它依然是一个梦。不过，我不知道会身往何方。“身在何方，其实只是一个心理坐标”，但我内心火一样的热情依旧。火车，永远带着我的梦前进！

莫彦尘2002年12月20日于

永州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