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晚炊
看小村的妙处在炊烟,看炊烟的妙时是傍晚——只因为那袅袅炊烟之下,有着一个家庭幸福的等待……
我居住了30年的小村仓园畈很小,小得如一片荷叶,四面的水都往东北角的荷梗子流去。荷梗子就是穿过村子中间流向东北的那条两丈宽的小河,河水盈盈漾漾,在一段段储水的拦河堰上稍作停留,满了便泄溢到下一个同样是储水的河段。河的两边辟为畈田,平畴以上便是梯田,层层叠叠,棱棱坎坎,在春秋两季显出轮廓清晰的水墨写意。除了一两户人家临河而居,其余村民全部住在梯田的上款,山峦的下首。
半面坡上竹林西侧是我的老家,站在门前的老柳树下,能够将这个小村一览无余。
看小村的妙处在炊烟,看炊烟的妙时是傍晚。
秋夕将临,四山如抱,田野里收割过的稻茬复又长出半尺高的青秧,就是这些微微泛出的青翠,把晚秋的萧瑟一扫而光,让人似乎感觉到春天已经早早莅临了。几头水牛悠悠甩动着尾巴,低头啃青;几只八哥在牛背上蹦上跳下,像几颗活泼泼的音符。河边洗菜晾菜的女子,相对着排成两溜,红的春秋衫绿的棉夹袄,参差点缀着一拱白石桥。大白菜水淋淋地挂在桥栏上,挂在柳树的长枝上,挂在三五根支起的竹篙上,齐整整,翠生生,弥散着一股淡淡的清芬。白鹅和麻鸭被赶到下边的河滩去,它们摇着肥胖的身子,迈着悠闲的步子,唱着传统的调子,或东张西望,或立足停驻。几辆摩托车驶过石桥,像几阵来得有些突然的秋风,刮起路上的轻尘,也拽起洗菜女子乜斜的眼神。
夕阳的色彩浓了一点,她在西山岗上徘徊着,忽然抛下一靥圆圆的羞涩,一转脸,隐去了。白绫罗似的纱帐罩住了小村,自河边向田畴,一直到梯田的角角落落,到竹林的里里外外,到谷场的堆堆垛垛,全都覆盖着一层轻薄的羽纱。这是弥散的河雾与晚炊的轻烟携手合作的节目,是晴朗日子里必不可少的乡村风情联播,也是丹青妙手濡染出来的水墨底稿。在小村,再高超的写手也难以绘出这秋霭氤氲的朦胧画卷。倘若要给它一个命名的话,不妨叫做“秋纱梦”或者“淡墨晚炊”。
浣洗完毕一路嬉笑归来的女子,赶着牛羊一径歌吟的孩子,从地里收获了五谷杂粮归来的汉子,各自进入他们的家门,炊烟在他们那个二层小楼的楼顶上继续袅娜地升起。燃起晚炊的是她们的母亲或婆婆,是他们的妈妈或祖母。轻轻的炊烟,在这个小村飘荡了多少个世纪?多少个春朝秋夕,因为炊烟的召唤,扶犁的手停住,沤粪的脚拔起,担柴的肩歇下,放牧的绳收回,再没有什么比炊烟里饭菜的香味更有诱惑力,也没有什么比母亲的呼唤更悠远而亲切。当小村沉浸在一片静静的夜籁之中,当炊烟融和在一夕浓浓的夜色里面,小村的灯盏次第亮起,山村的秋夜开始了,就像山村的夜话开篇了,就像山村的水墨收笔了。
我不知道我的小村为什么叫做“仓园”,望文生义,可能与庄稼和粮食有关,可能与饱食和小康有关,也可能与希望和祈祷有关。漂泊在外的人总是在梦中寻觅故乡炊烟的根,寻觅那一缕四时八节撩拨着心绪的淡墨烟痕。那么,炊烟的根在哪里呢?在土灶之下,在青砖之中,抑或在桑枝栗叶之内?总之,它不可能存在于液化气的灶头上,不可能产生于微波炉的脉冲里,也不可能来自电磁炉的感应下。它只能来自禾秸的呼吸稻草的舞蹈,来自桑柴的奉献斑茅的热情,来自父亲的柴刀母亲的火钳,来自那也许已经落后的乡村的标志——屋顶上的烟囱。
这不是唐末杜荀鹤笔下的烟囱——“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带叶烧的生柴是会冒出浓浓黑烟的,并且冒出一串串怨愤和愠怒;这是温馨而恬然的小村崭新楼顶上稍稍突出的钢管烟囱,里面冉冉飘起淡淡的蓝蓝的轻烟,像深秋这位老人轻轻呵出了一口气,像丰收的秋天当众揭开了一笼热腾腾的馒头。小村也许迟早会告别炊烟,但这并不影响我对炊烟的记忆和眷恋,因为炊烟会一辈子喂养我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