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斑杂感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如今社会,太多这样的现实,让人无可奈何。
好看的事物有两类。一类是自然生成的,另一类是经过加工塑造的。丑看的事物亦然,譬如人脸上的斑点就是人体新陈代谢自然生成的产物。人们往往希望通过加工改造换来新颜,就叫祛斑。
但我一直不认为脸上有色斑的人丑看,因为我母亲满脸的黄褐斑。儿不嫌母丑。在孩子心中母亲永远是世上最温柔美丽的女人。直到记事才发现母亲脸上的褐斑,但感觉这与她的美丑无关。为此也从未听别人谈论过,只是听母亲说是自己生来带的、自然的东西。她平时也极少掩盖,只是出门、过节偶尔用“雪花膏”揉抹脸面,五官倒也霜白,着实更加庄重好看,虽然有时抹的斑驳不均,熟人提示时,她便重抹一下,抱歉地朝人家笑笑。
还听人讲过面相,斑、痣、瘠能占卜出人生的福祸吉凶。譬如满脸雀斑的人有福,嘴右角有黑痣的尊贵(毛主席就是),满脸麻子的人肯定是心眼儿多,这是吉相。还有凶相,左眼角长痣:首段婚姻脆弱,易为色欲惹上麻烦;三痣呈三角:命途多变,性格孤僻,予人一种阴森感觉。轻则所谓艺术家脾气,重则精神分裂,走火入魔,云云。
攸关人生,这比美丑更可怕更让人下定祛斑的决心。我小学的一个纪姓女同学就在父母的撺掇下用镪水(可能是硫酸)除去了左腮上的一块黑痣。只是烙下黄豆粒大小的一个圆疤。人生嘛,中学没毕业去了北京当保姆,如今在北京结婚定居了,也算灵验。
除“吉星高照”的脸斑让人心羡,其余诸斑都让人生厌。它们或许被祛斑霜化解,或许被好几层粉霜厚厚遮掩,就像大雪封地一样。当然,还有镪水祛、挤压法,还用钢丝擂,甚至植皮、整容等等。
妻的左脚踝开始往上长满一些灰褐色的斑点,那时女儿断乳不久。大约两个月光景褐斑竟然漫延到小腿肚,像爬山虎的脚步步为营。于是乎,皮炎平、红霉素、冰磺肤乐、皮霸等多种软膏轮番上阵,仍然没阻止住“爬山虎”前进的脚步。妻终招架不住,我陪她进了一家部队医院。军医的诊断是内分泌失调造成的。问是否能治好,回答是不一定。医嘱:既然是长在腿上的,不是有袜子遮挡嘛,又不疼不痒的,无碍大事,治疗着看吧。开了一大堆的维生素E,说能降低胆固醇,清除身体内的垃圾。听说过量食用维生素会得痴呆症,只好停药。不知是药真的调节了内分泌,还是皮肤的自然免疫力,虽旧斑没褪,但也没再漫延。白大褂没全掩盖住军装,绿色小翻领也许会带给妻以希望。因为我们信实军医对斑点病因分析的科学性,以为得到了皮肤斑的病源。不是吗,青春痘是年轻时长的,皮肤斑是育儿后长的,也许到了老年会长老年斑。看来除了遗传以外,皮肤斑也是人体自然发展的产物,时光在人身上留下的烙印罢了。
是药三分毒。吃药调节副作用太大,外用药膏又收效甚微,祛斑霜含铅太高。自然美容便成为热衷。妻用过面膜,白色镂空,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唇,剪纸效果,颇像阎罗地狱中的无常鬼,乍弄的时候还真吓人。后又贴片装面膜,光用鸡蛋清,看上去跟无常鬼也差不多。因怕吓着孩子,没几次只好做罢。不久便改作贴黄瓜片儿、芦荟片儿,疗效亦不明显。至于吃猪蹄、牛奶浴等我觉得也是无稽之谈。因为我曾在网上看见过卸了妆的某著名歌星,脸色照样黄,皮肤照样有色斑。要知道演员主持人他们可算是百里挑一的主儿,为了事业为了上镜美容那绝不吝啬。普通人脸斑也普遍。纵然祛斑行动风起云涌,然而不得不承认绝大多数人的皮肤依然是黄本色,依然是褐叶斑驳。明知道是粉饰造假之举,却都义无反顾,有明知掩耳盗铃却偏乐此不疲之感。
用真赤裸的真诚骗自己,没商量。类似包装。
嫌馒头黄,往面粉里加滑石粉;嫌卤水豆腐黄,用石膏粉做;嫌鸡蛋黄白,喂鸡蛋黄素;嫌西红柿绿,点催熟药;嫌牛奶不香,加三聚氰胺;将回收的水货喷漆、整容、换外壳赤裸的改头换面者大有人在,甘愿受骗者也大有人在。每年槐花盛开,嘤嘤蜂鸣时,小城街角都会有放蜂的(实际是卖蜂蜜的)。树底下摆起排排木制蜂箱,可亲眼见到蜜蜂酿蜜。旁边就是主人现掏的蜂蜜。蜜蜂是真的,蜂房是真的,取出的蜜还能假吗?有假,我就上了一会儿当。市场上经常可见到摊主守着一口大锅,上面吊着两个大铜锤在里面丁玲咣当的响,那时轧香油的。照说硕亮硕亮的大铜锤下该不会轧出杂油来,我曾问过一个卖香油的摊主:“香油真是这样榨出来的?”摊主倒也实在:“哪里呢,就是个幌子,都这样做,没办法。”
作假的比做真的还能。真的也只好玩假的了。在官场,欺上瞒下,做数字官已不是鲜闻。更有甚,发生矿难的伤亡数目也被隐瞒,被化妆成好看的脸面。生活的空间处处弥漫着造作扭捏的空气,真应了甄士隐看到“太虚幻境”上的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清白要靠祛斑来粉饰,诚实要靠作秀来证实,那么到底还有多少是自然真实的东西呢?
事实上,这已经沦丧为现代社会人情关系上的一种悲哀和屈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