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村那校那年月
伴着发黄的思绪,漫过岁月的长河,将童年,青年所经历过细微小事描成一副副生动的画面。一个时代的变迁造就一个人生旅途的宿命。那个时代,那个年月,那份风景将独留在记忆里,带给生命再一次动力。启迪人生。照亮生命之舟的航灯!
我老家所在的转桥组,依山而居。整个屋场的外形看上去,像把斜敞的折扇。握扇的手便是屋场后面的靠山。祖祖辈辈一点一点地把扇面打开,新房子旧房子正好围成半个圆。
屋场东边有座小学,小学所在的组叫枫铺组。两个组其实相距不到一公里远,站在屋场靠山上往东望,中间的路,很象是这半个圆斜着射出的一支箭.平地落到村头看,两边挨着屋场各有一座小石桥。桥牵着路,路挽起一口小塘,再穿过一个田畈,畈中有田沟,沟中有衬石,又很象是哪个小毛孩不经意画间成的儿画,简单粗糙而又合乎自然。虽是寻常景致,但踩着四季的步履,一步一步走将去来,倒也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我读小学时那个组还有石砌街面、茶馆、豆腐店,据说这里是古枫香驿站,可能历史上辉煌过。校门起先是临街朝南的,随着教育的遭贬,门向也象世人的脸孔一样不断改换。一会朝东,一会又改为朝北了。乡下人说:“门朝北,出白铁”,我们今天的不成器,看来是有风水学的依据的。
整个校园占地面积大概不会超过600平方米。上下是房子,中间有个小天井。一百几十号学生,下了课,大家象夏日的青蛙一样,在这弹丸之地活蹦乱跳,跳得略偏一点就会撞上另一只,叫得再大点声怕就要掀飞屋瓦。下重东面临门,还住着一家姓“谭”的下放户。姓谭的是个老中医,所谓的反动学术权威,比邻而居,可见的地位不相上下。
校门朝东时,有个不足一百平方米的小操场,操场外便是宽阔的枫铺河。说它宽阔,是就“小人”之心而言的。河面有座四桥墩的石板桥。记忆中穿绿色制衣的姓汪的邮差,不只一次骑着绿色的单车从桥上滑过,牵着一串串羡慕与惊叹游到月龙去。门朝北时,临门也有一个约300平米的操场,高出教室地面许多。可惜这次改“朝”没几年,学校就换“太”了。不知是“三合一”还是“四合一”,新校址迁往了太子山——而我整个小学阶段都是在原枫铺小学度过的。
我正式走进学校大门,应该是在67年正月的某一天。记忆中没有两个姐姐伴驾的影子,想必她们已经歇学;也没有对第一任启蒙老师的印象,可能当时读书的意识还太淡。听父亲说,初上学,我完全不开窍,是个死木讷。
第二年,情形可就不一样了。原因是班上换了老师。新来的老师姓查,是个中年妇女。个子不高,偏胖。吸烟,爱吃零嘴。至今我还记得她在火炉上烤黄姑鱼吃的情景。我们进房去,她也烤给我们吃。象我们这些一年与鱼打不了几回照面的小馋猫,怎能不爱鱼及师?何况她教书的确得法。
她讲课进度很慢,改作业很仔细,常叫我们去面批。处处拎得紧、抓得实,而又不失情趣,这便是她教学的特点。她的“严”让你感受得到是为你好。所以我们偶尔遇错,听她批评,心服口服。虽然有些紧张害怕,但没有谁有抵触情绪。
在她的教导下,全班同学都有了起色。我不光是算术大有长进,写的字也像吃了壮骨粉,一改从前的东倒西歪。可恨好景总是不长,一年后她就被打成了“右派”。
看到高年级学生撩着她的头发,把她拉到乒乓球桌上去批斗,我的眼泪禁不住在眼眶里直打转。那时“政治”在我们心目中是个莫名其妙的可怕东西,我们实在搞不懂那些口号究竟意味着什么,又与查老师有什么瓜葛。后来她就不知去向,我们常常蹭到她的房门前,去默默想念她,想念她的表扬、她的批评和她的黄姑鱼。
三年级语文与算术分人授课。教语文的是个非常优秀的民师,教算术的是个戴眼镜的“右派”,姓什么我已记不得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对我超乎寻常的严厉,常常给我“暴栗”吃。一记吃下,犄角顿生,并且几日不散。而对其他同学他全然不这样。我童稚的心深感不平。但当着我那当大队副书记的父亲的面,他又超乎寻常的亲热。总要把我从父亲背后拉过来,摸摸我的头以示爱宠。我把他的这种变态对父亲说了多次,老实善良的父亲总不以为然,于是我只好逃学。
轮到他上课,我就四处躲。有时在路边的油菜田里,有时在河边的小竹林里,一扒就是一上午,一扒就是一下午。有关时间问题的几节课,我就是在油菜田里扒过的。这件事的直接后果是:直到高中毕业我还不认识钟。那时钟、表很少见,人们以认识钟、表相炫耀,特别是同学辈。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逐渐认识到这一知识的缺失,是一大羞耻。读初中,我已没有勇气问人;读高中,就更难于启齿了。这件事的间接后果是:78年高考,数学我只考了6。7分——假使没有那场浩劫,假使敬爱的查老师不走,我的人生也许是另一种局面吧。
后来,我也曾就这位老师当年何以如此待我,请教过他的同事。据说这个四眼仔在反右运动中吃过当权派很多若头,他把我那分管教育的大队副书记父亲,看成了异地而存的当权派,于是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做起了讨债的买卖来。父债子还,我之头颅刚好及他抬手的高度,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他进行“阶级”报复的首选。幸好痴人多发,化解了部分冲力,不然敲出个脑震荡来,今天就更加不堪了。想来,亦是不幸中的大幸!
读三年级时,书中的政治性愈来愈强。连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前,也要安上一大段《毛主席语录》。类似当年的萝卜烧肉,萝卜一大碗,肉才那么一丁点儿,还要费上半天劲才能找得到。四、五年级,学期过半,课本还没有发下来。那时课外书几乎没有。记得我读三年级,有一次全村学生聚会,会前我前面的大同学在抢看一本“文革”前出版的《大闹天宫》。我多么想挤上前去看一看孙悟空是怎样腾云驾雾啊,在纸上表现“飞”是我挣破脑壳也没想出来的。由此可以看出,我们当年不仅是身体饿的精瘦!
糊里糊涂上完了初中,糊里糊涂上完了高中。我进小学的那年“文革”开始,我高中毕业的那年“文革”结束。噩运始终陪伴着我求学的全过程。等到劫后梦醒,最美好的日子已经走远。曾几何时,生命饱满如白马,是那样的精力弥漫而又无所事事。多少个千金难买的良夜,都消耗在辗转反侧之中,一任胡思乱想煮沸了胸腔而了无所得。今夕回首,多少沧桑之感、顿足之憾!转眼青春老矣,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锐勇渐变成怯懦,矫健已沦为蹒跚,红红绿绿的心事正纷纷飘落。浓度本来就不高的才情,经白酒不断漂白,任时光一再稀释,还存几多余酿余香?
好在酸、甜、苦、辣都是营养,在回首那村那校那年月的不安中,也生出许多希望来。不就是时当正午吗,如果我把人生抛物线的终点当作起点,那么还有一个新的高度在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