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生活及其碎片（组诗）

■无题

因爱而眠

无数春天从梦中走过

在梦的床沿

漫天的星光将我安葬

我没有抵达那座山峰

不是没有海量

■小桥

小桥弓着腰

让日晒让雨淋

小桥忍着痛

让一代一代的人走过

也让一代一代的畜走过

小桥没有了语言

小桥只有仰望天空

安然入梦

■山王庙

给我一枚绿叶

给我一朵鲜花

给我一脸微笑

给我一支山歌

孩子你可以向前走去

前程锦绣春暖花开

■石头

不要我成为

站在你墓前的一张名片

请用你的手给我打碎

铺在路上

我看着你从家乡出发

衣锦还乡

我告诉所有的人们

开花的石头

多么快乐和幸福

■水车

“吱格”一声

冬天就远去了

五月的庄稼开始拔节生长

我们的向日葵

拥抱着秋天的太阳

和着野草们疯狂舞蹈

这是我年少时记住的一些物事

现在我该怎样述说月光

那张脸已经银色一片

我唯一记住的是顺流而上

你在右边祖母的坟茔在左边

■石磨

看到你我想起娘

娘用枯瘦的右手

与你相亲相爱

一个下午

接着又一个下午

雪白的豆浆和着我们奔跑

娘却晕倒在磨房

石磨嘎然而止

娘在城里疗养期间

石磨被孙子们搬出了磨房

2009年的秋天

我捧着娘的骨灰回到故乡

石磨又被亲人们搬了过来

陪着母亲

■乌江纤夫

亚洲铜亚洲铜

黝黑的酮体上只有一块布属于你

其余的属于这条河流

从下游到上游就是生

从下游到上游就是爱

粗犷的喘息是你

震天撼地的号子是你

手上长出铁的是你

脚上长出铁的是你

眼睛上长出铁的是你

敢叫石头在喊疼的是你

现在你老了

看着那些远去的风帆

找到了泛黄的记忆

泪流满面

■浣衣女

杨柳低下头

说着与季节无关的往事

我望着一地落英

消逝在水的一方

这个傍晚

注定没有歌声飘向远方

在我的清波里

温柔的指尖轻轻划过

每一次

叫做遍体鳞伤

■古枫

笔直的茎像巨人挺立

树叶里蕴藏着火的血液

夏日撑开绿伞一把

秋天高举红旗遍地

■听蝉

现在我已经看不清你在那一棵那一枝上

空旷的大地上只剩下一双孤独的眼睛

秋天已经很近很近风正向着我的方向吹来

秋风正在向着你歌唱你正在向着我歌唱

我正在向着秋风歌唱

一张张枯叶以舞蹈的姿势蹁跹

你知道秋天已经很近很近

其实我也知道秋天已经很近很近

可是我们都不约而同放开了喉咙

■杨二凤说的最后一句话

杨二凤是我们村庄第一个跳河的女人

死了三十多年没有找到她一根骨头渣渣

人们在村庄的大桂花树下面给她垒坟立碑

每次人们从树下走过总要回头看看

这么漂漂亮亮的一个女人好可惜

有很多人回忆得起她的容颜

有很多人想得起她唱《东方红》时的表情

有很多人知道她是三八红旗手

村庄的人们都知道1976年的秋天

她在毛主席遗像前长跪不起

1976年秋天的最后一天

杨二凤说的最后一句话

整个村庄都听见了

后来的人们都听见了

“毛主席逝世了，我怎么还活着？”

■炊烟

唠唠叨叨

这是我唯一的权利

告诉爱我的朋友

一天的分分秒秒

我向着根的方向眺望

如果炊烟袅袅

我奔跑着

用五十岁的青春

千万次喊着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