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飞向远方

还记得那只年轻劲健的手，将纸飞机飞向远方。

小的时候，我们家住在工厂的家属区。五层楼的房子，红色的砖瓦。每日清晨，阳光照射下来，并排的几栋楼房，便闪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而不远处的群鸽便开始了一天的飞行练习。嘤嘤的鸽哨声由远及近，我便想，如果我有一双翅膀，那会怎样?

我不是天使，当然长不出翅膀来。于是，折纸飞机成了我最大的爱好。

而爸爸总是在我做的飞机上折出尾翼来，然后将它轻轻地掷向远方。我看见纸飞机从眼前掠过，在空中盘旋，最后滑在地上。爸爸说，这次你来飞吧。不一会儿，我往楼下看，就看见了爸爸躬下身捡纸飞机的背影。那时的爸爸很年轻，又很瘦，因此动作非常的灵敏。他兴奋地跑上来，将飞机轻轻飞在我身上，说，你来吧！我很激动地把它飞出了我的视线。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心离天堂好近。到第三次爸爸气喘吁吁地将飞机拿到我面前，我犹豫了一下，说，爸爸，我们该吃晚饭了吧。

记忆当中，儿时的伙伴并不少，可是有时我更愿意和父母在一起。他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没有其他父母专制的通病，对我的思想也很尊重，尽管那时我还是个孩子。一家三口总是和和气气，经济上并不富裕，但感觉很温馨。

我记得，妈妈在家会和我一起跳皮筋，和我玩抓杏核，这使得我在和其他小朋友玩的时候，技术总是显得那么的熟练。而爸爸的手，看起来又黑又粗糙，可是却很灵巧。每一次家里蒸馒头，我都会在将它们放进嘴里之前，细细地欣赏它们的样子：那是爸爸捏成的各种动物的形状。

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上开展“谈理想”的活动，我便拿出爸爸做的会走动的洋娃娃来。等同学们和老师的眼前一亮，我便自豪地说，我长大要像我爸爸一样，上大学！尽管那算不上是个理想，但在那一个瞬间，我的心里充满对爸爸的崇拜之情，“上大学”三个字便脱口而出。

虽然那时的我对大学根本没有一个概念。我只知道，恢复高考制度几年后，爸爸考上了自己喜欢的机电专业，是个让邻居瞩目的大学生了。

谈理想之后的几年，我发现爸爸除了会给我做会走路的洋娃娃外，还会给别人修理各种家电。来找他的人开始是厂里的同事，后来发展到有不少的陌生人都慕名而来。而爸爸总是很认真细致地检查，修理。有时他还会自己陶钱买零件。但这一切都是免费的。他只是沉浸在能学以致用的乐趣之中。

后来，我真的考上了大学。其实考上大学在我们这个时代并不值得荣耀，班上百分之六十五的人都能找到这条出路。我只是认为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因为从小我就是那百分之六十五之内的人。对于我来说，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这是一条已经定好了的轨道。偏离这条轨道，我会莫明地哭泣；走在这条路上，我又觉得很茫然。

我看不起那些只顾玩而耽误了学业的人，但同时自己又因为迷失方向而浪费了大一大二两年的宝贵时间。因此，我的大学生活基本上是痛苦和慵懒的。

直到我再次凝视父亲的背影。

那个身影还是很瘦，不同的是，它没有以前挺拔了。那个身影就在我不远的前方，微微有些佝偻着。午后的阳光照在头顶，有几根银发闪出光芒。只有那只手，还是那么强健有力。它拎着的空饭盒随着步伐前后摇晃，有些耀眼。我抹了抹眼睛，没想到，几滴泪就掉了下来。眼前突然间浮现了高中时的一幕场景。

那时我的成绩很差，期末考试竟有两门不及格。父母商量着将我转入另一所中学。换个环境，也许可以从头再来。陌生的学校，冷漠的眼神。我站在走廊上等候被接纳的消息。爸爸拿着刺眼的红色成绩册从校长室退了出来，脸上是尴尬的笑容。他看了看我，然后低头说：“没关系，你要努力，考个好成绩给他们看看！”

我马上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我的心里酸酸的，眼睛潮热起来。事后我听见爸爸对妈妈说：“她以前一直以为什么都会是一帆风顺的，这一次她的心里一定很难受吧。”其实，是爸爸那布满血丝，带着无奈和羞愧的双眼震撼了我：我从未见过爸爸如此低声下气过，并且是因为我。

你曾给你最崇敬的爸爸带来耻辱，忘了吗？我不停地问自己。跟在爸爸的身后，走向学校大门，我的心很乱。我考上了大学，但在大学校园里，我是那么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没有让人羡慕的成绩，没有鲜明独特的个性，甚至没有谈过一场恋爱。我是如此的平凡不起眼，大概在一些场合甚至是可有可无的人。这样一个人，她的父母正在为她读书而省吃俭用。而她，却还没有目标，犹豫不决，不知发奋努力。

就在爸爸踏上汽车的一刹那，我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我觉得自己突然间长大了，眼前的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后来，我结婚了，很幸福。爸爸的神情告诉我，他可以不再为女儿操心了。他的心里很平静，很安宁。

再后来，我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爸爸就总是说，她就像你小时候......

渐渐的，我和爸爸的距离远了，是心远了。

我会偶尔想起小时候的那只纸飞机，但仍然是每周回一次家。见到爸爸戴着老花眼镜，我会有点心痛，有点内疚。而爸爸呢，总是自嘲地拍拍自己日渐发福的肚子。但是，我们的话题渐渐少了，也变得越来越客气。我觉得，有些东西，不会回来了。

过年过节的时候，我们再拮据，都会给他们一些钱，不多，但希望能消除一点自己未能好生孝顺他们的愧疚。妈妈总是推辞，而爸爸总是欣然接受。我知道不应该有什么想法，但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我觉得爸爸变了，变得不为儿女着想，变得爱钱了。也许，是我自己变了吧。

直到那一天。

那天，爷爷病得很厉害，在远方工作的姑妈也赶回来了。我刚下班，接到爸爸的电话，叫我回去一趟。我的心里很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到了家，爸爸满眼血丝，叫我坐下，说，对不起。我低着头，准备接受不好的消息。爸爸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个红色的存折。我打开，存折大概用了有一年了，没有一次取出的记录。爸爸说：“这是你们每一次给我们的钱，都在这里。对不起，本来我是想一直替你们存着，等我们老了，死了以后，还给你们的。但是，现在你爷爷这里要用很多钱，我们的钱都已经不够支付他这么多次放疗和输液的费用了！”

我再仔细一看存折，每一次存款的时间就是我们给他们的那一天，而数目一分不少。我开始咒骂自己，为什么曾经那样误会爸爸。他含辛茹苦将女儿养育了二十多年，就算用一点女儿的钱也是应该的。而且，这样一点钱怎么能还得清这二十多年的债！钱又能代替什么呢？他们需要的是儿女的关心和爱！

爸爸这个时候还这样想着我，竟然会觉得内疚，而我又怎么能吝惜这些钱......

看来，变的是我。但那以后，我对爸爸的爱更深了。

是的，时间在变，事物在变，人当然也会变。有些东西，不可能完全回到从前。但是，我们可以变得更好。我们可以变得更加相亲相爱。尽管方式不一样了，爱，仍然在心间流淌，并且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直到现在，丈夫出差的时候，我都会和我那两岁的小女儿每天折一只纸飞机，并且尽量折成当年爸爸教我的那样，然后，和女儿一起，趴在窗台上，将这两只同样载着对父亲的爱的纸飞机，轻轻地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