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沙河改武候祠名联谈起

苍凉人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2-03 14:24 责任编辑:恋尘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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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此篇的意境正合了笔者的名字——苍凉,那段混乱的历史,让多少人身陷其中,沙河先生的遭遇是时代造就的悲剧,然而沙河先生能于那样的境况下而不放弃对生活里美的发掘,虽然有些心酸,但相信那亦是他生命前行的动力。欣赏先生的坚韧!

成都武候祠里清末盐茶道署理赵藩(1851--1927)撰书了一幅名联,原文是:

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赵藩是云南名士,云南大理府剑川县白族人,字樾村,因才识过人,曾受到慈禧的招见,后来协助学生、四川总督岑春煊坻定川局。岑春煊以镇压义军和管理吏属部下严厉闻名,所谓“跋扈霸才,竟成戡定伟绩”,搞得民怨沸腾、官场自危。赵藩早有笔谏之心,得知岑春煊要陪同客人游武候祠,便撰“攻心”联劝谏。联文字面可译为:能采取攻心服人的,那些疑虑不安、怀有二心的对立面便会自然消除,自古以来深知用兵之道的军事家并不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不能正确审时度势的统治者,其政令无论宽、严都会产生失误,后来治理蜀地的人应对此深思。

自古以来就有“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后治”的说法,何为其然?有说蜀道险隘的、有说蜀民刁顽的……如此等等,暂不论及,且翻开《二十四史》,即赫然载明,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椐说文革中毛泽东调动八大军区司令员,嘱咐调去成都军区任司令员兼省革委主任的刘兴元,到成都后先读一读武候祠这幅名联。

据说蜀中名士流沙河斗胆改此“攻心”名联,而且街头巷尾,茶馆酒肆,舆论一律,道曰:“改得好!”但改动几字?对仗如何?意义怎样?……坊间传闻多矣!最近读到《流沙河近作》,内中果然有此“杰作”,现恭录如下:

能富民,则反侧自消,从古安邦须饱肚;

不遵宪,即宽严皆误,后来治国要当心。

读了沙河先生的改联,不禁暗暗叫好!且不论平仄如何、对仗怎样,改了十来个字,把原来讲诸葛亮治军、治政的“牧民之道”赋予了“以民为本、遵从宪法,构建民主和谐社会”的新意。且联语亦庄亦谐,明白如话,真是一语道出了群众的心声!真正是以旧翻新,翻得妙!改得好!只有先生那样的“奇才”才改得出来。

与沙河先生神交久矣!少年时即从父辈口中得之先生以散文诗《草木篇》罹难,打成右派后沦入十八层地狱。当其时也,先生二十挂零,论作品仅一本诗集,论名气乃区区小辈,何以全国报刊台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颇有倾泰山以压蚊蝇之势?后来文革中我在废品收购站偶见《星星》诗刊一集,其中便有《草木篇》。然而横看竖看,始终看不出先生是“站在已被消灭的阶级立场”上,“向人民发出的一纸挑战书”。多年以后,读到老作家舒芜的《口述自传》,才恍然大悟,沙河先生出名,内中另有更大的隐情。1957年3月12日下午5:30分,毛泽东来到中南海中宣部大礼堂,向出席会议的党内高级干部和党外著名知识份子讲“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号召党外人士帮助党整风。那次讲话,他没有讲稿,完全是信马由缰,随口道来。舒芜写道:“那次毛泽东在讲话中,还提到一个流沙诃。说:还有一个流沙河,写了个《草木篇》,那是个有杀父之仇的人……接着他就讲《草木篇》的事,讲着讲着又讲回来了:我们要团结一切人,包括有杀父之仇的流沙河,也是我们团结的对象嘛”。如此看来,沙河先生出名出大了!不仅全国出名,而且扬名世界……

然而这种“出名”给他带来的不是荣誉而是22年的苦难。沙河先生被戴上右派帽子押解回乡监督劳动,他拉过板车、钉过木箱、锯过大木……然而诗人毕竟是诗人,即使在沉重的负累下,在残酷的生活中他也忘不了写诗,请看沙河先生的《中秋》:

纸窗亮,负儿去工场

赤脚裸身锯大木。

音韵铿锵,节奏悠扬。

爱他铁齿有情,

养我一家四口;

恨他铁齿无情,

啃我壮年时光。

啃完春,啃完夏,

晚归忽闻桂花香。

屈指今夜中秋节,

叫贤妻快来窗前看月亮。

妻说月色果然好,

明晨又该洗衣裳,

不如早上床!

在《圣经》中,耶苏曾经说过:“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一个舍己救众生的圣人。然而作为凡人,自己受苦受难,可以说是自作自受,犹可随也,但累及妻室儿女,让其在苦难中挣扎、在欺凌中偷生,情何以堪?请看沙河先生写的《哄小儿》

爸爸变了棚中牛,

今日又变家中马。

笑跪床上四蹄爬,

乖乖儿,快来骑马马!

爸爸驮你打游击,

你说好耍不好耍?

小小屋中有自由,

门一关,就是家天下。

莫要跑到门外去,

去到门外有人骂。

只怪爸爸连累你,

乖乖儿,快用鞭子打!

读到这里,简直可以说是字字血、声声泪,让人卒不忍读!中国的“诛连制度”起源于战国末年秦国的商鞅变法,沿溯下来已有2400多年的历史了。在这漫长的封建社会中,封建统治者动辄“诛连九族”,动辄“一人犯法、九家连坐”,把偌大的中国变成一个大监狱!然而以民主自由为旗帜,动员亿万人民推翻三座大山而建立起来的人民共和国,怎么仍然会沿袭封建社会的“诛连法”?1954年9月,刚刚颁布实施才两年多的《宪法》,开宗明卷就载明“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的自由”,怎么写了几首小诗就打成右派、押解回乡监督改造?这违了《宪法》哪一条?犯了《刑法》哪一款?……然而沙河先生不幸中之大幸者,是毛泽东在信口开河的谈话中还没有忘记“流沙河也是我们团结的对象嘛!”沙河先生在长达22年的苦难生活中没有饿死、没有坐牢、没有杀头,最终得以平反昭雪,我想全赖毛泽东这句话保驾!

如此看来,沙河先生是不幸的,也是万幸的。试设想,假若毛泽东当时说忘了、或者岔开话题了、或者时间不够了……没有回到“团结流沙河”的话题上来,那都会成为流沙河的灭顶之灾。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除“反右斗争”外,沙河先生还经历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大饥荒、经历了“反右倾”运动、经历了“四清运动”、经历了“文革浩劫”……他经历得太多太多,他的经验是用血泪、凌辱、饥馑,层层叠叠累积起来的。正因为他有深厚的生活积淀,朴实的生存哲理,他才能用十二个浅显易懂、明白如话的字来改动成都武候祠的“攻心”名联。托尔斯泰说过:“最深刻的真理是用最平凡的字眼说出来的。”

沙河先生22年的苦难历程,映照出我们夺取全国政权之后走过的一段弯路。在民主革命时期,我们一直把反封建作为革命的主要任务,我们打出民主共和的旗帜,短短三年时间赢得了胜利,夺得了政权。不过遗憾的是我们淡化甚至抛弃了这个主要任务,把矛头对淮了所谓的中国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而把知识份子追求的民主自由统统归咎於资产阶级的专利品。去年温家宝总理访问欧盟时指出“民主不是哪一个阶级的概念,而是人类几百年文明发展的共同成果。”其实这句话早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被共产国际定为托洛茨基份子,后被我党开除的首任总书记陈独秀早就提出过了。陈独秀临死前在一篇批判斯大林专制独裁的文章中还写道:“最浅簿的见解,莫如把民主主义看作是资产阶级的专利品。”“如果有人反对或鄙簿资本主义社会的民主,这不是马克思主义而是法西斯主义,这不是反对资产阶级,而是帮助资产阶级更凶横的、更露骨的迫害无产阶级。”

沙河先生右派的改正,据今已整整30年了。他个人的命运已大为改变,全国56万右派份子除96人未获改正外,巳全部改正,由“鬼”变“人”。但奇怪的是,这96人就按官方统计数据也仅有万分之一多一点,完全是可以略去不计的,然而一个大气起来的时代,对此却表现得格外认真,格外吝啬!这后面倒底隐藏着怎样的玄机?……为此,沙河先生以古稀之年斗胆改成都武候祠“攻心”名联,我想,定有深意藏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