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请不要关掉手机

我喜欢清净，又很嗜睡，一般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过了十点我就关掉手机，准备睡觉了，我总觉得不关掉手机睡觉心里不踏实。而丈夫则不同，他对生活琐事比较马虎和随便，又习惯熬到深夜才睡，所以常常一夜不关手机。有很多时候，我已朦胧入睡，又被他的手机铃声惊醒，这时候我总是很懊恼，埋怨他深夜还开着手机，扰了我休息。

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如往常一样，丈夫倚着床头看电视，而我刚过十点就朦朦胧胧的要睡着了。忽然听见丈夫的手机铃声大作，然后他喊我起来接电话，说是爹打来的。我也不及多想，迷迷糊糊的接过手机，刚“嗯”了一声，那头就传来爹急促的声音：“二梅他们去你们那没有？”“没来呀。怎么了？”我一下子醒了过来，支起身子。“他们说今天去你们那菜市场送货，这都十一点多了，怎么还没回来？我连着拨了十多个电话也没人接！怎么了这是？”爹说得很急，我赶紧安慰他，“没事，可能是车正在路上，马达声音大，没听见吧？你先别着急，等一下再打，他们要是来了我给你电话。”爹叹了口气，说：“那先这么着吧，我再打一个看看。你先睡觉吧，明天还上班呢。”挂了电话，我不由得跟丈夫嘀咕：“你说二梅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二百多里地，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呢？我打个电话试试。”丈夫说：“能有什么事，那么大人了，他们不是一直这么跑吗？又不是头一遭。老爷子就是邪乎。”正说着，丈夫的手机又响了，是爹的，一通，就听见爹轻松的声音：“我刚才跟他们打通了！正往回走呢，说是还有别的伴儿，就不去你那了。放心吧，睡觉吧，啊。”“唉。爹你也睡吧，别等他们了。”挂了电话，我却再无睡意。

二妹两口子今年倒卖干木耳，常常没日没夜的往返于周围各县的菜市场之间，回家常常没个准点，有时候一连几天也不见人影。爹就唠叨：“这又去哪儿了，怎么也没说呢？”等到二妹他们回来了，爹倒也不细问他们究竟去哪儿了。其实爹的心思本也不在于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只是他们一出门他就牵挂着，出去多久他的心就悬挂多久，直到看到了回家的身影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好在自打配了手机，爹的悬着的心便可以随时因得了答案而踏实了。

我不由得想起了十年前——1998年，母亲去世的那一年，那时候手机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走进我们普通百姓的生活，村子里固定电话也还不多。我们家在客厅里装了一部电话，时常有乡亲来用，婆婆也常替相邻传话。暑假快过完的一天早晨，婆婆很早就骑着自行车来到单位找我（结婚后我和丈夫住单位），说是昨天夜里客厅的电话响，天太冷，等她穿好衣服再去接的时候，电话已经挂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来的。早晨又打过来，原来是娘家我爹，说是我娘病得很重，让我赶紧去唐县中医院。可是等到我赶过去的时候，我娘已经不行了。就这样，我没有见到娘的最后一面。后来婆婆说起这事，总是满脸的愧疚似的，好像我没有能见到娘的最后一面，是因为她没有接那个深夜的电话造成的。其实我怎么会这么想呢？只是这么多年来，每当我想起那个深夜的电话，我没有及时的接到，我的心就隐隐的痛。

上个月爹来我这里，本来说好是来住一阵子的，可是只住了五天，便非要回去了，怎么留也留不住，爹对我说：“没见你的时候天天想你，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总希望你们哪个孩子都在身边，天天看见你们。现在也在你这住了几天了，咱们也说了几天话了，我得回去了。”我问为什么打他的电话总是不接，爹说他现在用的是表弟的旧手机，声音小点，他耳朵有点背了，有时候听不见。我把我的手机给了爹。爹一试，很高兴，说这个手机声音大，屏显字也大，看得清楚。于是爹喜滋滋的把手机装进内衣口袋里，好像手机里装的是他的五个儿女。

也许手机是年轻人的时尚，但是六十八岁的爹离不开手机。其实爹的手机也没别的用处，打进打出的大多是我们姐弟。姐弟中数我离得远，回家也就最少。爹说老是想我，隔十天半月的不打个电话心里就发空，他就忍不住跟二妹磨叨，二妹总说爹：“姐那又没什么事，干嘛老打电话呢？”爹就不再说话了。当二妹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我忽然生出一些惭愧。结婚以后，多年来我埋头于工作和自己的家庭琐事之中，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也就是寒暑假回去住十天半月，平时就靠打电话跟家里联系。有时侯忙一点，电话也记不得打了。其实打个电话又能用多长的时间呢？与同事聊天的时候，吃过午饭小憩的时候，晚上上网看电视的时候，不都可以打个电话吗？可是很多这样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给家人打个电话呀！很多时候，是我接到爹打来的电话，我总是习惯性的问：“家里有事吗？”爹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往往也说不了几句，爹就说“没事了，挂了吧。”而挂了电话，我往往愣一会子神，然后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记着给爹打电话。”既然我不能常回家看看，常打个电话还做不到吗？

其实，天下老人的心都是一样的。就在昨天晚上，晚饭后公公就反复唠叨：“一个星期了，你哥怎么也没来个电话呢？没什么事吧？弄着辆车，成天就跟他不放心。”然后就拨哥的手机，关机；再拨嫂子的小灵通，也关机；又拨原来的旧手机，更不通！公公一下子就急了，翻着电话簿，找到了嫂子的姐夫的电话，就拨了过去。还好，他正好和哥嫂在一起。哥一接电话，公公就大声叫起来，我听见哥在那边慢条斯理的说没事，有事就打电话了。公公才舒了一口气，挂了电话。假如当天晚上联系不到哥的话，老两口一整夜也甭想睡着觉了。

此后晚上没什么事，过了十点我依旧准备睡觉，但是再不关掉手机，不关手机睡觉，我觉得才更踏实。因为在无边的黑夜里，开着手机，就等于为亲人开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