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不美家乡水
对故乡,我们总有着一份特殊的情感,那里是生养我们的地方。即使我们离开很久,那份甜美的记忆总在心头。
故乡水即使是再苦涩难咽,在记忆里仍然是甜美无比。因为只有故乡水,才养育了一辈辈的故乡人,也孕育了自己的生命而叫人终生难以忘怀。
我的故乡在渭河中游一片最大的原野上,古称冀州,是中国最早设立县制的县份之一。建县已有二千六百多年的历史,有号称“华夏第一县”的美誉。亘古流淌的渭河水,犹如一把巨型的利剑,劈开黄土高原,造就了高峻耸立的南山、北山,让其远远对峙;又把广袤平坦的川地从中划分为二,形成肥沃富饶的南川、北川。县城就坐落在渭河南岸、雄伟嵯峨的天门山下,距驰名中外的大像山石窟仅两公里之遥。目前,新城扩建的楼群已延伸至大像山脚下。
我的家在城东,古称“三里村”,如今已于闹市紧紧相连。最早接触家乡水,是始于记忆的初始,源于我家门前四季流淌不断的清澈的渠水。门前是水渠,渠边两排柳,柳下是村落,村中有我家。
人的家在柳树下,麻雀的家在柳树上。劳作后的人们在家里休息,吃饱肚子的麻雀群在柳树上说个不停。麻雀在枝头唧唧喳喳叫个不休,天热时泡在渠边的浅水处洗澡驱暑。蝉儿的家也在柳树上,抱着柳树枝知了,知了,一天到晚鸣唱着,好像饥饿的婴儿向妈妈讨食。据大人讲,蝉儿的幼虫在地下土中沉睡七年才变成蝉;蝉儿不吃东西,只饮露水。这些说法我总是半信半疑。蝉脱在柳树皮上的黄色薄薄透亮的壳,却真的是一味中药,我小时给药铺收集过,可以换得几毛钱。幼小的我经不住雀儿、蝉儿动听歌声的诱惑,总是仰着头向柳树上好奇地张望,大人只怕小孩子掉进水渠,而阻止我出门。我却一次次偷偷遛出家门,看鸟,看蝉,蹲在渠边玩水,坐在渠沿洗脚丫,不止一次掉进水里,好在是大路边行人多,总能及时被捞出而获救。
家乡的地下处处有水,最早时每个村庄都有几口公共水井,供大家饮用。那井也不过五六尺深,一根井绳,一端连着水镊子。最早的水镊子是用木头做的,一头打一眼,用来系井绳;另一头开槽、打眼,槽口跨在下井(木桶)的横梁上,然后用一根木条横穿双眼关牢靠,就可把下井吊到井底。等下井吃满水,一把一把悬空往上拉井绳,清冽甘甜的井水就曳出地面。乡人管打水叫曳水。后来,铁水镊子替代了木制品,铁桶取而代之了下井,轻便简洁多了。
上小学后,我就开始担水。个头小,力量少,每次只得借来邻居的小下井,再把水担的两头反方向各缠一圈,双手抱着担,磕磕绊绊挑来水。担过水,还小下井时,同时不忘装满水给邻人。多时因台阶和门槛的羁绊而洒湿鞋袜、裤管,仍乐此不疲。从没有人督促,上学前,必须挑够每顿的做饭用水,起初是好奇的驱使,渐渐习惯成自然、成责任而每天坚持不懈,也是那艰苦年代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具体体现。现在想来,那是对水的一种深深情感的使然,从小就对水的亲近和依恋,是遗传在生命基因里的元素,是生长在躯体骨子里的细胞。
后来,家家在院子里打了压水井,用活塞的压力吸出地下的水,轻轻一摇就能压出水来,方便多了。再不用去上井台曳水了,从此井绳和水担彻底下岗了,也找不到重新上岗的机会。公共水井也没有了用武之地而废弃,渐渐从地面上隐退得没了踪迹,导致小儿竟然不知道水井为何物。更不知道“吃水不忘挖井人”的真正含义,却反问你:“吃水还需要挖井吗?只要开一下水龙头就能接上。”真让人哭笑不得,也难怪。时下,家家的水井又变迁为自动打水,电源刀闸一合,潜水泵就把清凉的井水抽上来,注满水塔、及各种容器。方便如城里的自来水,只是没有人来收水费,比城里人吃水便宜多了。
我们川里人家因水多、水好,方便的优越条件而自豪,让山区吃水艰难的人从骨子里羡慕死了。有一年,夏、秋季节大旱,山区吃水特别困难,吃菜就更为困难。记得有好多从北山过来的乡下人,在我们这里拉白菜帮子,把别人扔到渠边晒柴禾的菜叶都拣去插酸菜。看到这情景,村里许多好心人,把自家多余的好菜叶都送给乡下人。这件事感动了他们,其中有一中年人,主动提出想把如花似玉的姑娘嫁到我们村。经好心人的撮合,还真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促成了一桩美好姻缘。小伙子因水得福,取了个好媳妇,一时传为佳话。
还有一件事总让人疑惑不解,我们的井水中有虾米。这是在使用压井时发现的,因为压井的活塞是用橡胶做的,在摩擦的过程中会产生磨损后的橡胶微粒。为了取掉这种有害的物质,就在压井的出水口绑上几层纱布过滤。隔几天清除纱布上赃物时,发现有几只十几毫米长,弯弯的白白的虾米,长长的触须,无数细细的腿脚。真是奇怪,地下水中居然有活物,且是海洋生物。在远离大海的内陆,这些虾米是从哪里来的呢?是怎么生成的呢?至今还是一个未解之迷。
上世纪60年代末期,由于秋雨连绵数月,真是水多为患。地势低洼的村庄,好多田里、院子里都浸冒出了地下水,导致冬播的季节无法下种。井水的水位普遍上升,我们挑水再不用井绳。井水变成了泉水,咕咚一声,淹上满满一桶水,用手轻轻提出井面挑回家,省事多了。经验丰富的村民,在一片片泥泞如南方稻田样的地里,绾起高高的裤腿,赤脚下地,撒下了麦种,用耙子轻轻拢一拢,就完成了冬播。等雨季过后,青青的麦苗钻出了湿地,与正常播种的麦田没有什么两样。来年的收成还出奇的好,这就是水的好处,和水的功劳。
夏日的体育课,小学班主任老师引领全体同学到渭河畔出游。在清清温和的滩池浅水中,老师要求同学们洗澡,讲卫生。老师还帮助小一点同学洗手、洗脸,擦身子。同学们尽情地嬉水,稚嫩的开心笑声荡漾在渭河的波涛中,回荡在浓绿的柳树梢头。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渭河岸,亲近渭河水。那渭河水滚滚东流汹涌澎湃得叫人害怕,滩池水清澈平静温暖可亲,岸柳成行茂密葱茏绿影匝地,麦田连片金浪翻滚一望无际……童年的记忆最为美好隽永,铭刻在心无法抹去,至今仍日久弥新。
故乡的奇特之处是,以渭河为界,南边的水水质优良甘甜宜人,北边的水水质较差苦咸难咽。河南人把河北人叫“北山碱”,一来是贬低对方,二来是揭短,意思为由于你是吃了劣质咸水,人的品质似乎也不怎么纯净。贬低也好,揭短也罢,虽然北边的水质不好,且由于常年干旱缺水,自然条件十分艰苦,却造就了北山人能吃苦耐劳的好品质。勤劳,勤奋,又不缺乏聪明智慧,故一般情况下穷苦的北山人考上大学的比率高,而且能干成大事业。事实证明,北山的水质并不坏,因为环境越恶劣越造就人才、出人才呀。
我到过渭河支流——散渡河流域的安远乡,蔺家店子村,喝过那里微咸的涝池水,也喝过深沟儿村苦涩的河水。我也到过处在南山的武家河乡,那里的河水清澄甘甜美妙无比。我还喝过马务沟、大沙沟、小沙沟等处的水,其水质都不错,确是清醇甘美。但最好的水当数蛤蟆口的泉水,那才是真正的纯天然的矿泉水。
蛤蟆口位于天门山后,庙弯村西的山崖上。泉水从两片石缝中汩汩涌流而出,酷似一只喷珠吐玉的蛤蟆嘴而得名。儿时曾慕名多次不惜跑几里地,而去喝蛤蟆口的泉水。也专程用行军水壶取来泉水享用,且每至泉边就放开肚皮饱喝一通。今年又利用回家的机会两次前往,不但畅怀痛饮一番,还拎回家许多,让年迈的老母品尝。在蛤蟆口多逗留了些时候,仔细察看发现,泉池上比早先多了一座平顶的简易亭子,上边也多了一座小庙,名曰:甘泉宫。宫门上有一副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平顶亭下,并列着三方水泥池,接纳注入的山泉水,其水平面略有差异,呈阶梯状。水位高的池水清澈透明,用以村人饮用;盈满之水则溢入中间的池子,用来洗菜;水位底的池水用来饮牲口和洗衣服。多少年来,不管天有多干旱,蛤蟆口的水从没枯竭过,总是盈盈有余。村民吃不完的水就顺沟流下山去,定——天公路旁的水泉就是其源,可供司机给汽车加水。一提起蛤蟆口的水,老人们总是竖起大拇指连声说好。并说,民国初年,川区是连片的大烟(罂粟),那花是姹紫嫣红的美丽,赏花的人也是川流不息。用蛤蟆口的水煮大烟,特出货……而今,城里晨练的人每天拎塑料水桶上山,来提取泉水已成时尚,且不灌池水,接取刚流出泉水的长队,成为清晨的一道新景观。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渭河水孕育了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伏羲、女娲,同时也孕育了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伏羲文化。在这片热土上,至今仍流传着许多关于伏羲、女娲的美丽神话传说和遗址遗迹。试想,女娲炼石补天、抟土泥人的神话传说中所用水,且一定是渭河水。那么,我们最早的祖先骨子里、血液里就蕴涵着渭河水,这怎么能不让人为故乡和故乡水而自豪和骄傲呢?!
其实,让我们自豪和骄傲的还有许多,如:孔子七十二贤石作蜀、蜀汉大将军姜维、乾隆皇帝的老师清翰林龚建丰等等,都生息在这片热土上。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像山石窟群等古迹,也为故乡增色添彩不少。故乡的山水风物确是物华天宝地杰人灵,真叫人亲不够爱不够!故乡水,秀美之水,文化之源,文明之源,生命之源!
只是,今日的故乡水不再是昔日的骄傲,不能再叫人盲目乐观。地下水量逐年减少,水位持续下降。几乎多时断流且惨遭人为污染的渭河水,让人睹之惊魂失魄,触之痛心棘手。面对憔悴、干涸、罹难的母亲河,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呼唤,心中壮丽的渭河回来吧,您的儿子想念您,请回复从前丰腴健美的身段,露出曾经年轻的容颜!恳请麻木的人们,为了子孙后代的将来,手下留情,再不要污染我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故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