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香死

凌晨接到哥们的电话，正是睡意思正浓的时候，忍不住想发飙，第二天还要上课。哥们说，生日快乐，记得给自己吃顿好的，找朋友出来玩。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我的生日，本来该忘记的，在24个年头上再加一岁，谁会庆祝呢？不过还是感激，哥们说要做第一个祝我生日快乐的人，每年都是，他做到了。也许我该把它看做一件简单的事，不过是一个电话一条短信一个坚持而已，这么简单。

屈指算来，我竟然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印象还是停留在以前，停留在他单纯稚气好作弄的气质上。他很迷金庸，我也是，他说我像赵敏，总爱作弄人，让人不好受才开心，我很有意见。除了曾把他从树上拖下来一次过，再记不得别的什么作弄他的事儿了，实在冤枉。电话里，他讲话总会把他妈妈挂嘴上，似乎没有断奶一样，例如又怎样吵架怎样和好之类，宛如两个小孩子的玩闹。他说，妈妈说男孩子要努力挣钱女孩子才会喜欢。那段时间我在做兼职，一边读书一边工作，他觉得我很强，说以后要挣很多钱然后开一家公司，请我做秘书。我对此嗤之以鼻，我才不要做秘书呢。他立刻说，那他开一家公司，我来做老板，他做秘书。我当时被这句话笑得噎住，到如今还记忆犹新。那真是我长这么大听到的最美好的一句话了。

不过那也只是美好的一句话而已。对我这种记性不好的人来说，很容易被新鲜的爱情搁置。

哥们说我是个对爱情太轻率的人，激情来得快，去得更快。他冷眼旁观了我所有失败的爱情，看着我从胜利到溃败，经历完爱情的阳光迎接暴风雨。

其实很多年了，我都以为只喜欢一个人，一个和我学过把鞋带打成蝴蝶结的男孩儿，一个和他很相似，单纯得颓废的男孩，可是这段痛苦的暗恋最终我连说出的勇气都没有，我绝望地想着，要把这个暗无天日的爱情带到我腐朽的棺椁中去。我一直觉得他有和我相似的爱好和情绪，有时在他身上竟然看到自己，清晰并且锐利，冷冷地如同站在镜子对面。我很想触摸这样的自己，可是每一次接近都是失败。也许相似，只是我个人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他在飞蛾扑火般追逐自己的爱情时，我只能祈祷，有一天他能听到我心里的这个声音。

后来我想，也许这不是爱情。那时疯狂地喜欢刘若英的《很爱很爱你》，每次听都会哭出来，觉得里面的女孩子很像自己的心情，但是又惭愧，自己又没有做到那么好，没有那么那么用力去爱过，甚至不敢去想爱。现在只是觉得那时的自己过于做作和可笑，爱的不过是自己的影子而已。

哥们正经历着自己的小爱情，似乎是甜蜜且幸福的。他没有说过爱那个女孩，他说爱情太虚浮，他不会讲好听的话，总是惹她生气，哥们说，那个女孩和我很像，暴躁。我旁观他的幸福时，心里隐隐有些嫉妒，他怎么可以这么幸福。

后来闪电般开始人生的第一场恋爱，为期一周就结束。我以为只是游戏，我以为接受一个人，或疏远一个人，都是很简单的事，我以为我不爱他，他就该放弃我。可是我错了，人生中唯一觉得愧疚的错，他开始醺酒，疯狂地找我，那时我被吓得天天躲在宿舍不敢出门，掰着指头算他什么时候毕业，什么时候离开学校，什么时候不用担心在校园里遇到他或他的朋友。然后和哥们抱怨，回应却是错的是我。

体会到这句话是在4年后，故事很快重新演绎了一遍，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第一个背我的男孩子，第一个挑食得离谱的男孩子，有些让我发疯，甚至想到天长地久。他也不会说话，不会说好听的话，每次我生气的时候都只是一声不吭地在旁边看我，就像我哥们，我觉得这样的男孩是值得托付终身的，因为他没有花言巧语过。

但是很快那个梦想的肥皂泡就破了，我看到他和别的女孩子走在一起，从我的眼前，甚至没有看到我的存在，或许真的没有看见。我开始喝人生第一口白酒，并且一沾染就戒不掉。整整一周，除了酒，几乎不吃任何东西，我从自己身上看到了4年前的他，4年前被我折磨成这样的他。这是报应吧，对爱情轻率过的报应。

一个学生问我，老师，你今天上课讲错了，错了很多地方。老师，你今天上课走神了，你在想什么？老师你怎么了？老师，你上课怎么老看着窗外？我怎么说？老师失恋了。我不能说，他是学生，我的学生，也许还完全没有爱情的概念。

我开始想逃离那座城市，疯狂地投递简历，远远的地方，考试，面试，经常在火车的晃动中入睡又醒来。这样一个人的旅途，我曾幻想过，有一天我不用再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身边会有一个人，陪我走剩下的路。所以很嫉妒搭伴的旅客，兀自编织着他们的故事，勾画，染色，总是有幸福的类似结局，比对着我的孤单。

后来我终于离开了那座城市，遍体鳞伤，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躲在房间，一瓶一瓶灌酒，然后开始抽烟。我以前很讨厌抽烟，可是因为他会抽烟，所以竟然爱上了烟的味道，独独他嘴里的烟味。我看着烟从我眼前冒起，恍惚那个人就在我的对面，似往常一般地凝视着我。我给哥们打电话，问他，为什么男孩子都是这样的？为什么不喜欢还要假装？为什么不说出来？为什么要骗人？哥们冷冷地说：你记住，没有一个男人会主动提出分手，即使他有了别的女人，即使他已经不爱你了……那你呢？我问，你会这样吗？哥们说，他也会。

我开始觉得哥们不再是我认识的哥们，他离我好远，好远，我努力想回想他的样子，可是没有概念。哥们也在经历失恋，他也有这样的忧伤，可是不重，因为一开始他投入的就不是爱。

我会抽烟了。我边说边打开打火机，强大的火焰一下子窜出来吞没了我的头发。哥们在电话的另一边大声吼叫：你疯了，你这个傻子，你不要变成这样子！我把电话扔到一边，拿着镜子，观赏鬓角被火烧得卷曲的头发。我甚至想，刚才如果点燃的不是头发，而是整个房间，那现在会是什么样。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我开始痛苦地大哭，手持录音机，唠叨着自己的不幸，然后一遍一边播放给自己听，把剩下的半盒烟抽完。

手机还在响，是哥们，我感觉温暖。也许他变得不是我认识的他了，但他还是他，关心我心疼我的他，比所有男孩子都重要的他，永远支持我包容我的他。

要不，你做我女朋友吧。他在电话那头小声地说。

不要，我回答得很快，仿佛是发自心底的声音，我不喜欢你。我不要结婚也不要恋爱，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你看，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很好。我习惯了。

如果28岁你没有结婚，你就嫁给我吧，一个人真的不好过，你以后会明白的。哥们忽然变得坚持。

不，28岁如果我没有结婚，我就永远不结婚，不结婚也不嫁给你。我声音很硬。为什么会这样说，连28岁的玩笑都不愿说，也许哥们很快就忘了，只有我记得，也许他根本是在安慰我，只是，随便说说。

如果80岁的时候你老伴先你去了，你会嫁给我吗？你看你都像头牛一样强壮，肯定能活到100岁的。哥们表现得陌生的幼稚。

我忽然很想笑，不，80岁也不嫁给你。心里窃喜，有一个人，这么想娶我，至少有一个人，在他心里，真正的想娶我。我可以嫁出去，随便把自己嫁出去，嫁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他。就是不能嫁他，和爱无关，也不能嫁他，我打着心里的小九九。你不要生气，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像现在这样。我说。

傻瓜，哥们叹气，等你以后嫁了人，或者等我结了婚，我们就不能这样了。我想抓紧时间对你好，所以你怎样说，我都不会生气，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

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我躺在床上，回味着这句话，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了，头好痛。

手机莫名其妙又响起来。我要睡觉了！我吼起来，真的很难受。

老师，一个男孩子的声音。

呃？是我的学生，我以为他们根本不会记得我这个老师了，新学期不到已经换了老师给他们。

老师，听说你要走了，你不在赣州了，是真的吗？

不是老师想走哦，是这里不要老师了，老师太差了，学校把老师开除了。我笑着说，头痛。

老师，你教得很好，真的，我喜欢听你的课。

我教得好吗？我自问，以前我以为教书对我来说就像玩笑，简单，而且自恃聪明，可是现在，很久以来，我开始怀疑，否定掉自己的以前，和爱情一起。我教的好吗？听到学生嘴里的这句话，开始有些恍然，原来我在这里不是颗粒无收，除了爱情的荒芜，还有学生。

你们现在的老师更好啊，是全校最好的。你要好好听老师的话哦，我会等着你们考上大学的消息。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戴了面具，在说一些和自己完全不搭的话。男孩答应一声，说老师再见，就挂了电话。我开始觉得空虚。这个男孩子，曾经让我走近办公室就听到崇拜的歌曲，曾经让他们班主任不得不给我某些某些暗示，曾经让所有的同事以为，那是一个男孩的心情，关于对异性的。也许我们都是错的，我们用我们肮脏的成年人的龌龊思想思考了他们的单纯，玷污了那种神圣，使他渐行渐远，最后失去。

我失去的太多，是活该。我领悟到。

我怕最后连哥们也失去，毕竟我太任性，对他，无所顾忌，他还能这样忍受我多久，明天？或许上一分钟他也觉悟了，这样的我，对他，对我，都是一个幻影。

宁可指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我改了签名，哥们说，我不应该是这种视死如归的心情，好像怨妇，好像李莫愁，那是恨极生怨的人，我应该是高傲得意的，至少对他来说应该是这样。

可是，他不知道，我曾经想过，在火焰点燃头发的时候想过，有一天我忽然消失了，怀抱我完美的幻想，出家，嫁给我完全不信仰甚至鄙视的佛，嫁给我从来不相信的信仰。

就算是抱香死，也不要吹落在，北风中……

我很想回头，去缅怀伤害和被伤害，可是我知道，我不再回头，甚至没有去恨的勇气，甚至没有去问那个人一句话，就落荒而逃到这里，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每天对着这样的天空，望着似乎没有尽头的未来做梦……

我知道我的结果，如果不幸，就是北风中的寒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