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妈妈的手
看完此文,接近无语!母爱,已飞越沧桑,御风而至,儿女的心灵就是在这样的沃溉下才饱满充实、晶莹剔透吧?
有一篇文章,名叫《茧是老死的肉》,写一位母亲突然生病住院,护士来采指血,钢针扎不进,或断或弯,十只手指都被厚厚的硬茧包裹着。给儿子读过,他不信,我信,因为我的妈妈就有一双这样的手。
妈妈的手,十指不能伸平,即使再努力也有一点弯曲,我想,那是因为常年劳作,指骨已变形了吧;
妈妈的手,几乎没有血色,也没有温度,手掌上的茧是黄色的,手指上的茧是白色的,我想,那是因为表层皮肤的茧化,一层一层,遮掩了本身的颜色和体温;
妈妈的手,很少剪指甲,她的指甲似乎不生长,我想,是因为不停地劳作,像老鼠磨牙那样磨去了长出的部分;
妈妈的手,手心硬硬的,手背却不堪磕碰,而且皮肤不易愈合,很久才能结痂,我想,是妈妈不知保护,才让它经常受伤。
已经有多久没有触碰到那双手了,我不知道,记忆里,我只在小时候抚摸过,还不是出于心痛,而是后背痒了,不管妈妈在做什么,拉起她的手,就塞进衣服里,妈妈用手轻轻地摩挲我的背,那硬硬的茧划过痒痒的地方,一下子就清爽到心里。
那时候只会说,妈手真硬,还有刺。
慢慢地长大,越发矜持,矜持得把对母亲的情感都包裹起来,不肯释放,连想去抚摸一个那双满是茧的手,都犹豫至今。
国庆节的时候,我回家帮忙秋收。大片的玉米地望也望不到边,家里人面露喜色,虽然一年干旱,但收成却意外的好。晚上妈妈在缝手套,把手指贴满橡皮膏,我没在意。
总是顶着一路星光出发,再迎着月光归来。难怪妈说秋天不叫收,叫抢,是在与天气抢,与时间抢,把属于自己的收获抢到眼前。
几天的忙碌,我筋疲力尽,十只手指火辣辣地疼,不敢碰,穿衣系扣都困难起来。我忽然想起了妈妈的手,想看看那双被硬茧保护起来的手是不是不会疼。
还是那双手指弯曲不能伸直的手,还是那双硬硬的有些扎人的手,手指上满是橡皮膏脱落的痕迹,关节处的纹路里黑黑的,指缝间塞满泥土,钝锉的指甲凸凹不平,颜色灰暗。我不敢直接去看去摸这双手,只能在有意无意间的传递物件的接触中感知这双没有温度、不柔软的手。几次心酸不已,悄悄落泪。
回来后的一次电话中,得知秋收过后,妈妈的手惯例地犯了一次老病,年年如此,十支手指像有任务似的间或着以年为周期,选择秋后的时候,开始肿得像水萝卜般透亮,然后待脓液从指甲缝慢慢流出,接着指甲自然蜕掉,最后长出新甲,时间为一月到两月不等。
妈妈每次都说,老天真是待她不薄,总是在最忙最需要人的时候过去了,才让她的手病掉。我想,她是不是每次都擎着病痛的手,心中叨念着那长生腾格里的恩泽。
可我每每想起那肿得溜圆的手指,就有一种胀痛充斥我的手指和内心,就有一根尖尖的刺从指尖刺入心里,连心的痛让我浑身颤抖,喉咙里又盐又涩,这时整个脑海都是辛苦坚强的妈妈的影子。
妈妈的世界里没有休息二字,她总是在无休止地劳作着,手中总有干不完的活。春种秋收,日出日落,荷锄携镰,朝阳映照着花白的头发,晚霞拉长瘦小的身影。总会有清晨透过薄雾的光芒辉映她熠熠的目光,总会有初上的月色朦胧她疲惫的脚步。
即使一个手指不能活动,她也是不清闲的,她总是有办法做一些活计。有时甚至不对任何人说起手指的事,什么都照旧,家人也不会注意,就像我看她在手指上缠橡皮膏的时候也不会想到她是在避免手指发病。多年的坚隐和被忽视已成习惯,多年的无我劳作也已成习惯。
看《茧是老死的肉》是在睡前,我有睡前看几个字的习惯,似乎枕着文字入睡格外香甜安静。可是看完这篇文章后,我那一夜,彻夜未眠。
我把妈妈和文章中的那位母亲对比,没有差别,我把我和文章中的那位儿子对比,也没有区别。我想着念着妈妈,痛着悔着,可是却没有去改变这一切,让妈妈拥有一双温软细腻的手,让满手的老茧融化在女儿的泪水中,让妈妈远离数年磨砺双手的锄把。
我在被子里左手握右手,我用手使劲地摩擦后背,想找到当年妈妈帮我挠痒痒的感觉,想象自己也有一双满是茧的手,硬的,没有温度的……
后来有一次梦中,我长出了一双这样的手,我动一动,手上的刺就把丝线刮起来,我使劲地摇晃,丝线越来越多,贴在我的脸上,缠在我的身上,把我俘虏……
我再一次地给儿子讲,茧是如何形成的,是怎样固化在手上的。儿子说,你说得不对,老师说茧是蚕吐的丝,还煞有介事地说,有一个成语,叫作作茧自缚。
我无语,蚕吐出的丝把自己缠起来,形成茧。妈妈这么多年来,吐了多少丝呢?把自己缚身在家事儿女之中,作了多少年茧的奴隶而无怨无悔。
这一切,从那双手就明了答案。
想起妈妈的手,我无眠。
无眠的时候,我又悲伤起来,妈妈有那么一双手使儿女记挂着。多少年后,我又有什么能让儿子在夜里想起他的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