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定针

凉嗖嗖的秋风赶跑了炎炎烈日，最先催熟了长在房前屋后的板栗，蜷缩一团刺猬似的板栗球儿对着秋日的艳阳，慢慢张开了笑嘴，露出红褐色的大板牙。每当这个时节一到，在乡间人家房前屋后遛过，被冷不防头顶的板栗砸痛头皮时，心中油然生出一段儿时关于板栗的回忆。

我的小学，大半是牵着一根牛绳读过来的。据说当年为了多挣点工分，是父亲跟队长磨破了嘴皮，才争得了一份养牛的权利.．放牛要从本家达叔的屋后经过。达叔的屋后有两棵特大的板栗树，在我那时看来，简直能遮住整块天了。每次从这树下路过，我都要驻足仰望这别有的一番风景，心中对它的高大产生无限的敬意。春天，板栗树上长出蛾黄色的嫩芽，夏天茂密的叶丛中垂着一条条半尺来长的毛毛虫。我对母亲说，我怕，我怕从那路过。母亲告诉我，那不是毛毛虫，是板栗特有的板栗花儿。那毛毛虫一掉，树枝上就结了带着青刺的小球儿。到了秋天，那球儿渐渐变成金黄色的了．

一天清早，我和弟弟照例赶着牛从这经过，母亲意外的跟在我们后面。我问：“妈，有什么事啊？”她指着树上的板栗说：“这板栗快成熟了，过阵子它会掉到地上来。”弟弟蹦起来说：“这就好！这就好！我可以捡板栗吃了。”妈妈用左手的食指贴在嘴唇上长长地嘘了一声，示意叫我们别高声说话。她走近我们跟前压低声音指着面前的屋背说：“这板栗不是我们的，是这屋你达叔的，别人东西就是有捡也不能捡着归自己啊。”母亲问我兄弟俩知道了不。我们俩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妈妈摸了摸我俩的头就回去了。不久，树上的板栗开始哔哔啵啵直掉。清早我们赶着牛从这路过时，只见板栗树下满是板栗，就像满地的星星那么耀眼。弟弟挡不住这耀眼的诱惑，几次想要溜着去捡时都被我制止了。

一连好几年，达叔总要包一大包板栗送到我母亲手里，说，只有她教的孩子就是懂事，从不在树下捡半颗板栗，这是他奖给我们吃的。母亲每次欣喜地接过这包板栗，在分给我们弟妹吃时都要郑重重复着一句话。“得自己应得的，得了才心宽，吃自己可吃的，吃了才心甜”这句话绵绵延延影响了我的大半生，没有因去沾人家的小便宜而往自己身上抹黑，更没有因此摔跟头。

一九八二年的一天清早，我从长沙八一路的湖南省电子局门走过。忽然，从我身后赶来一个骑单车的人，就在离我面前几步远时，搁在他单车后座上的一个大纸包掉到在了地上，一捆厚厚的百元大钞展现在我眼前，我惊愕片刻后不由自主地向那掉钱的人惊呼：“你掉钱了！你掉钱了！”那人就像个聋子似的。就在我要喊第三声时，身后又一个骑单车的人在我跟前刷的一声停下，飞快地把那包钱拾了起来，忙向我做了个别喊了的手势说：“这钱只有你我看见，算你有份，走，到前面那巷子里分钱去！”我见丢钱的人早以不见了踪影，没有别的办法了。但心里根本不愿沾这个便宜．那人一把拽着我说“走，别客气，见者有分，这是规矩。”我把手一甩，毅然拒绝了他。那人悻悻地骑上车时还回头向我投来怪怪的眼光。好多年以后，我在报纸和电视上看到了类事的新闻，才知道那是歹徒在带笼子。我心里都还一阵后怕，心想幸亏自己当时脚跟硬，不然那次后果不堪设想。我庆幸母亲的那句话在我心中深深扎下了根．

儿女们还小时，我就跟他们讲板栗的故事，儿女们长大了就跟他们讲捡钱的故事，因为都是亲身经历，讲得没有一点做作，他们也都很相信。他们也照着这样去观照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前不久，到益阳去看望儿子。当我去拜见他老总时，屁股还没落座，老总就当着我儿子的面直夸我养了个好儿子。老总举了好些事例，以示没有夸夸其谈。其中有一件事的确令我脸上有光。老总说，有个做包装箱业务的为了表示多多关照的意思，打了个大红包给我儿子，在儿子再三推却不下的时候，把钱全部交给了公司……听到这些，我心里感到十分欣慰，在当今诱惑多多的社会，我的儿女能心有定针，我相信他们也能一路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