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旱烟地
特别喜欢这样的文字,仿佛一种生命的修补,平淡无奇的生活下,惠风和畅,亲近自然!欣赏!
父亲的烟瘾在全村是出了名的,母亲常常在我们面前戏谑父亲:你们看见窗子里往外冒烟,不要以为是我开始烧火做饭,也不要以为是炕眼门没堵严实,多半是你爸回家了。别以为妈妈夸大其词,父亲腰间挂的烟袋老是鼓鼓的,将那细麻绳腰带自然地拉出一道弧线;一根磨得光洁发亮的烟管正好乘虚而入,像位忠实的厨师守在堆满蔬菜、面食的案板旁边,随时听侯主子的调遣;那烟锅头足有小孩子的拳头大,稳稳当当的勾住细麻绳腰带,村里烟瘾仅次于父亲的老王,借用父亲的烟锅头总要浪费一半的空间。倘若我们和父亲睡在一块,提出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好半天得不到回答,那一定是他在沉思答案,多是因为他的一口烟还没有吸完;谁的脸上如果流露出不满意的表情,虽是漆黑的窑洞,他只要重重的吸一口旱烟,那即将起焰的火光会把你的面容读得通透;紧接着是那浓浓的烟雾呛得你不得不开口,幸亏我家的光景不好,门窗都四处漏风,要么我们早就受不了了。
父亲为了满足自己的“口福”,在庄旁辟了一块平地,专种旱烟。打我记事起,旱烟地就如同轮回的四季,年复一年的重复着它那简单朴素的旋律——春天先是松软的黄土上冒出一行行娇嫩的绿瓣,在和煦的微风里诉说着自己的好奇和天真。夏天满地都被蒲扇大的烟叶遮住,层层相叠,如同铺上了一张厚厚的绿毯。秋天的烟叶仿佛听到了父亲集合的口哨,整整齐齐的倒挂在墙跟的横木上,懒洋洋的晒一个多月的太阳——直到金色的阳光跑遍了它们的每一个细胞;那一根根光秃秃的烟杆也会连同它的脚跟在父亲双手的扶持下,伫立在烟叶架下,作长时间的仰望,父亲懂得烟叶和烟杆的心思,把晒干了的它们揉碎后搅匀装入麻袋,这一个多月的苦苦相望总算得到了相守的幸福。冬天虽然多风沙,少雨雪,但下一场大雪,父亲的旱烟地就会铺上比别处厚的多的雪被(院子里,道路上的积雪几乎都被父亲运到了旱烟地里)。大雪过后漫长的干得冒烟的日子里,旱烟地好似沙漠里的泉眼,润湿着庄前屋后的鸟雀们的喉咙。这朴实的旱烟地是父亲和他那些“烟鬼”们的希望,更是我这些小鬼们的乐园,那里上演的一幕幕悲喜剧,至今还在我们的脑海里朦胧着剧情,柔柔的抚摸着记忆的琴弦。
父亲在旱烟地的四周种了些南瓜、豇豆、向日葵,不知是为了增加些饭菜的花样,还是父亲知道我们嗑瓜子的癖好不亚于他的烟瘾,父亲把它们能和旱烟一样精心呵护。这些家伙也争气,一个个都蓬蓬勃勃的生长。向日葵把它黄灿灿的大圆盘托过墙顶,从早到晚随着太阳给我们炫耀它金色的梦想,我们很想数一数有多少瓜子正在成长,可高高的秸秆成了难以攀越的天梯,只给我们留下了许多遐想。我们只好偷偷的躲在南瓜蔓围城的绿墙后一遍又一遍的数豇豆蔓爬上葵花杆的圈数,用手掌、脸庞比较葵花叶片的大小,看蚂蚁爬上豇豆蔓摔下来又爬起来的顽强,搜查硕大的南瓜叶片下羞涩的瓜崽,惊叹毛毛虫那小小的嘴巴不一会工夫就能咬断一根叶脉。竖起耳朵辨别蟋蟀从墙根打来的报告是否真实,歇凉的燕子从旱烟地里用干脆的“唧”字发来的短消息是否可靠。用鼻尖嗅嗅父亲未除干净的青草的香味,再依次和豇豆、南瓜、向日葵、旱烟叶的气味作一比较,想不通父亲怎么痴迷于不太好闻的旱烟叶,而放弃了这么香的青草叶、南瓜叶、豇豆叶、向日葵叶。偷偷的把少量的杂草叶晒干拌进父亲的烟袋里,看躺在墙根歇晌的父亲是否分辨出其中的秘密,等到父亲从烟袋里挑出过长过大的草叶时,我们都做好了挨批的准备,可父亲只是轻轻的把它们扔掉,朝我们微微的一笑,继续咂摸他的旱烟,欣赏我们从南瓜蔓里露出的半截屁股,于是,我们坚信这些杂草也是有香味的,父亲把它种在旱烟地旁是有所图的。
父亲把抽不完的烟杆在墙跟堆成了垛,烟杆垛的高度超过了那时候场里草垛的高度。夏天我们常常拎一个草袋躺在烟杆垛的背后乘凉,闲下来的父亲一边侍弄他的烟地,一边不声不响的抽他的旱烟。他的烟瘾太重了,我们有时候觉得他是在过瘾,有时候觉得他是在完一项艰巨的永远不能竣工的任务,卷烟、抽烟、侍弄烟地,无疑加重了他的劳动量,姐姐曾经劝他把烟戒掉,都被他用咧嘴一笑答复了。我们在烟垛背后睡得正酣或做各种有趣的游戏时,常常会被活路很紧的母亲喊回去干活,这个时侯谁都不愿意去。刚才还是嘈嘈闹闹的,一听到母亲的喊声,就会不约而同的屏声敛气,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父亲吸旱烟的声音。母亲听不到我们的应答,也会找到旱烟地里问父亲看见孩子们了吗。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父亲把我们交了出去。父亲这时就赶紧掐灭烟卷或磕掉烟锅里的旱烟,和母亲一道干活去了,任凭疑虑重重的母亲怎么盘问,他都守口如瓶。我们出于感激,在玩腻了的空儿也会帮父亲打烟叉,晒烟叶,除杂草,算是对他的报答。有一次被母亲从烟垛背后拽了出来,父亲理所当然的受了母亲好多抱怨,我们都为父亲叫冤,责怪弟弟不小心弄出了响动。可奇怪的是母亲并没有捣毁我们的“巢穴”,还默许我们在那里继续活动,父亲大概做了母亲的工作,或者用多干活少抽烟的代价为我们争得了母亲的谅解。当时我们想不到,也没有闲暇来想那么多的事。
村里来了一伙唱皮影戏的,那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段子太精彩了。我们姐弟五人正好够扮演唐僧师徒和白骨精,在收过的旱烟地里排练了好多回之后觉得不够形象,几个人一合计——唱皮影戏。我们将烟垛抽了个洞,用麦草封住了洞口,洞外是白天,洞里就是黑夜。我们在洞里尽情地展示自己的绝活——大哥用他的白褂子当荧屏,偷来爸爸的煤油灯当光源,孙悟空要腾云驾雾,我就用爸爸的大烟锅满满的装上旱烟不停地抽,方能营造出云山雾海的氛围。可没过一会儿,我就心里难过、脸色腊黄、口吐白沫,他们忙于打斗早已忘记了我这个道具演员,直到“孙悟空”打坏“白骨精”他们才开始抢救我。慑于妈妈的严厉,他们将我拖出后慌了手脚,没有来得及清理排练场地,不知是煤油灯的火焰还是未燃尽的旱烟悄悄地点燃了用来封口的麦草,若不是父亲来得及时,定会引起一场火灾。一向不发火的父亲一把揪住了大哥,巴掌举过了头顶,可当他看到躺在烟垛背后哇哇直吐的我时,就暂且饶了大哥。这以后的日子里,我们都推测父亲会秋后算账的,一个个都躲着他。可没过几日,父亲有意支使我们到烟杆洞里玩。嘿,烟杆洞里挂着木制的唐僧师徒和白骨精,孙悟空还会翻筋斗云呢,地下是父亲削的一小堆木渣和他割破手指后包扎伤口的布条。我们乐极了,旱烟地四周又成了娱乐场,父亲又默默地侍弄他的旱烟地去了,宽宽的肩膀后萦绕着一缕缕白烟。
现在,父亲年逾古稀,仍徘徊在他的旱烟地里,他的小孙子、孙女们像跟屁虫似的整天缠着他,不知他又怎么对付那些和我们当年一样的淘气鬼的。那些家伙老伸长脖子望着父亲,如同墙跟立起的烟杆仰望着悬挂起的烟叶,父亲侍弄他们是否也会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