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临终前的日子

寒山 散文 挚爱亲情 2008-11-28 19:07 责任编辑:缕缕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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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几个生活的片断描写了母亲生前的经历。深情的笔墨诉说着这份难舍的亲情。感动!

我拿过来那份至今赫然印在脑海里的诊断结果:紫红色的圆球状的胃镜切片化验结果,上面用黑体打了几个字:“十二指肠腺癌,中分化”,我顿时觉得腿不听使唤了,头脑一阵晕热,颤抖的心就要从胸口蹦出来了,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心里空荡荡的,母亲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此篇谨献给曾经给了我生命,养育了我的世界上最亲爱的母亲。

(一)确诊

晚上,侍候母亲半年多的苍老了许多的老父亲,从医院回来和我说,母亲的病又重了……,我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迷迷糊糊中我回到了今年春天在山大医院陪床的那段时间,面对奄奄一息的母亲,我两眼泪水,在梦中母亲和我说不用治疗了,没有用了,还责备我怎么不在身边多陪她一会儿,老是依靠父亲……,还责怪自己没有闺女,人家有闺女的都一直在身边照顾着……。我醒来时天还没亮,我再一次在心里说:“母亲,儿子今天一定到医院去看您。”

下午五点,我赶到医院。母亲已经在父亲的陪护下打完了第八个化疗点滴,母亲很瘦,全身蜡一样的黄,连眼珠都是黄的了……,“娘……”我轻轻的,又怕她听不见,叫了一声。“晖儿,来了。”刚打过针的母亲,带着笑容和我打招呼。“打完针了吗?”我坐在床边问。“刚打完呢。”父亲说。

母亲才55岁,患的是十二指肠癌加上胆管堵塞,去年过小年的时候,我和她一起到医院检查,是胃窦炎,拿药吃了没有效果;看到病情日益加重,全家都劝她再到别的医院去检查。她却说快要过年了,万一检查出什么不好的病,全家就过不好年了。母亲就这样一直拖着,从那天开始她再也没有离开床,她起身都很吃力了……我们在忐忑不安而又心存期待中度过了二零零五年春节。

正月初五那天,实在坚持不住的母亲终于在我们一再要求下,住进了市中心医院……六天的检查诊断,没有结果,医生要给她做胃镜切片,作进一步的诊断,此时的母亲已经十天没有吃饭了……两天后才能得出结果。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等待啊!正月十三是个星期五,医生通知我们下午就知道结果了,我们全家都守在病床边,等待着那个不敢想的噩耗般的诊断结果……。我没敢去拿结果,而是让父亲去拿的,当时我害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拿回结果的父亲涨的满脸通红,我心里没底地问父亲:“怎么样?”父亲表情严肃地说:“医生要给做手术。”我一听眼泪就不住地出来了,我不敢看母亲了,站起来径直走出病房,来到了大夫办公室,“大夫,我想知道刚才那位病人的诊断结果。”大夫问:“你是她的什么人?”“儿子。”我脱口而出。“你看看吧……”

我拿过来那份至今赫然印在脑海里的诊断结果:紫红色的圆球状的胃镜切片化验结果,上面用黑体字打的几个字:“十二指肠腺癌,中分化”,我顿时觉得腿不听使唤了,头脑一阵晕热,颤抖的心就要从胸口蹦出来了,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心里空荡荡的,母亲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满眼泪水,没有听到医生说什么,只隐隐约约地感觉走廊上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家属们都在看着我。后来,听到有个护士说:“不要这样了,病人正需要人来治疗呢。你这样怎么行呢!”我赶紧摸出电话告诉我的亲戚们,你们快来吧,我娘不行了!

晚上医生通知父亲和我们兄弟俩到普外科去,我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医生先到了,简单说明了情况以后,就是动员做十二指肠切割手术。“那么,胆管堵塞怎么办?”父亲问。医生支吾着说,“那需要以后慢慢地通。”我当时一听头轰的一声,“也就是说你们计划做两次手术了?”我气得浑身直抖,一甩手中的病例,拉着父亲就走,“走,咱转院!”大概因为,我的态度不好,闹得医生们也都散了,说明天是星期天,下星期一再说吧。

来到母亲的病床前,她正在输液,眼睛微微睁开,“怎么样?我不想动手术了。花那么多的钱,你看你们都累的……”见我们没有说话的,她又说:“我已经好了,打完今天我就回家……”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了,泪水又淌满了脸,我背过身去,心里念叨:“回家……娘啊,这是多好的事啊。你还想回家,也许你永远回不了家了……”还是父亲打破了沉默,“不要紧的,医生说再会会诊,现在你的身体很弱,打点营养就好了。”

一直没有进食的母亲,突然说要喝点久违了的非常喜欢喝的小米饭。我心里很清楚:母亲是想让我们知道她好了,明天就可以回家了……我赶紧打电话让爱人在家做小米饭,我一会儿回家去拿给母亲。没过多久,爱人说米汤做好了,我急忙回家拿,在路上我几乎看不见路了,脸上全是泪水……

拿到米汤后,回医院的路上我给同事打了一个电话,问她母亲(患食道癌)的治疗情况,他建议我最好到山大医院治疗,就是多花点钱。我拿着饭,匆匆赶到医院,看到病床边只有我的父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脸色铁一样的红,两眼发直,显然他六神无主了……。我把米汤一放,就说:“爸,我想把俺娘转到山大医院去治疗!”父亲想了片刻,抬起头来,吞吞吐吐地说:“没有必要了吧,还花那么多的钱……”我听了后,再也控制不住了,双手扶起母亲,“钱?我就是用钱垫也要把俺娘垫起来!”心中的痛苦一下子涌了上来,我放声大哭。

母亲姊妹六个,她是老大。身材矮小,瘦弱。在生产队时,这么大的家口就是靠她中工分养活,一天到晚,一年四季,几乎都在地里。嫁给父亲后又是老大,父亲很早就在外面做工,当时最多的时候,她自己种了十亩地,是村里少有的劳力……为了自己的孩子和家庭,她只知道干活,没享到一天福!我那辛苦了一辈子,可怜的母亲啊!

母亲听了我的话,竟奇迹般的坐了起来,“那好吧,都说山大好,去看看,没准儿还不用开刀了呢。”

当天晚上,我把全家召集在一起说了各自的钱的情况,约好明天就转院治疗。

(二)手术

正月十三,是我弟弟的生日,也是母亲第二次生子受罪日。全家都一夜没有合眼,父亲在医院陪床,我们各自在家。当我正月十四早晨有点清醒的时候,传来兄弟的电话——由他开车送母亲去医院。我准备好钱,急急忙忙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和弟弟已经收拾好了。我扶起母亲,她已经很瘦了,皮包骨头,我动了他的手一下,皮以潜入骨头,赫然突起的是黑色的血管和红色的针孔……我和弟弟搀扶着蹒跚摇摆的母亲,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个已经呆了十天的病房,我回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那座比较矮的楼——肿瘤化疗室。九一年的春天,我奶奶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可是她却永远的走了……,奶奶得的是胃癌,难道痛心的一幕,又降临到了我年轻的母亲身上?

山大医院传来消息说,没有床位,病号需要临时住在走廊里。纵然如此,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也只有去了。上车后母亲根本连坐的力气也没有了,我就让她的两腿放在车座上,身体靠在我身上,我紧紧地裹着她的身体,让她的头尽量倚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她身上很热……。就是这个身体生育了我,就是这个身体给与了我三十多年的母爱!我非常激动,我的可怜的娘啊,我终于能为你做点什么了,同时我也非常自豪,世界上有哪位儿子抱过自己身患绝症即将去世的母亲呢?

山大是岛城有名的医院,肝胆外科尤其出名。到了以后,我们又要住院,又要化验,忙得腿都酸了。傍晚住进了医院的走廊上,我一边帮着整理衣物,一边流着眼泪,自己作为儿子没有让母亲享福,现在病了连住院也不能住进病房!走廊上的寒风刺骨,也深深地刺进我的心里……我的娘啊,儿子对不起您!儿子没有本事让您住进病房了……

从元宵节一直检查化验、输液到正月十九母亲一直躺在病床上,我们轮流护理、安慰、劝说她赶紧做手术,包括医生都在保守着那个可怕的“癌”字。终于通知做手术了,那天我们家的亲戚都来了,连年迈有病的姥姥也来了。大家看见母亲那样子,都生怕她倒在手术台上,中午进去以后,我们就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的家属等待室里等着,大屏幕上不时地滚动出,“病人手术中,请病人家属耐心等候”的文字,每当出现母亲名字的时候,我们就不说话了,直至结束。漫长的等待啊,望眼欲穿。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一片漆黑,医院里也早已灯火通明。亲戚们都是大老远来的,我就让他们快回去,有我们在呢,出来以后就打电话了。就是这个决定,留下了我终生的遗憾!

父亲为答谢医生去准备事了,弟弟去送亲戚们了,只留下我和弟媳在了,因为我和母亲的血型是一样的都是o型,我一步没有离开手术室的门,正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吱的一声响了,大夫叫着母亲的名字让家属过来。我说我就是。我一进手术室的门,就看见了医生手上刚切除母亲的一堆血淋淋的肉瘤……,医生告诉我,手术很成功。这是切除的东西:十二指肠和胆囊。正说着挂满了吊瓶的母亲就被很急地推出了手术室,进了重症监护室。这时,需要把病人从手术床上平移到监护室的床上。母亲吃着氧气,身上还插着很多的针管,护士着急地说,最好来四个男的。可是就我自己是男的啊。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就是用吃奶的力气也要把昏迷的母亲弄到上面去。两个护士抬头部,弟媳抬腿部,我跳上监护床,跪在上面,双手贴着母亲的腰部,用力一抬,结果没有抬动,此时的母亲非常的沉,我的汗立刻顺着脸颊流下来了!松口气后,我把手使劲往腰下里查,尽自己胳膊的长度把母亲紧紧地搂住,艰难小心的往床上移动!

后来出院以后,我第一次抬母亲腰的那个地方一直隐隐作痛。因为那个地方正好有个手术的孔,手术多余的血液和杂物就是从那里排到身体外面的。事情过去好几个月了,这件事情一直压在我的心灵深处,妈妈啊,儿子没有抬好您,让您受罪了……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弥补的过错!

(三)护理

充满遗憾伤感的春天,充满期待和无奈的春天,漫长无助枯萎的春天!

我也真正感受到了,忠孝不能两全的千古名言。初三毕业班已进入紧张的复习阶段,自己又是班主任,看看三年学习的孩子们,人生就只有一次中考,他们正在进入人生的门槛,中考分数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三年的心血,意味着命运前途。看看刚动完这么大手术的母亲,也确实需要照顾,我依然含泪走上了讲台,把母亲抛给了年迈的父亲……

正月十九的早上,传来我们家两个重大的事故。一个是喜讯,医生通知我母亲今天出院。一个是噩耗,舅舅告诉我外公因病去世。我悲喜交加,想到连走路还颤颤磕磕的母亲,我们全家一致认为不能告诉母亲这个事情,以免她过度伤心,影响手术的治疗。我通知弟弟告诉医院推迟两天出院,让爸爸回来给外公出殡。

外公出殡那天寒风凛冽,真冷啊。外婆声泪俱下的和我说:“让你外公先走也好,替出来我那可怜的孩子了……老天爷啊……”其它的亲人都放声痛哭,我觉得有一半的眼泪是哭给我母亲的——因为我母亲太年轻了!因为她为姊妹们付出的太多了!因为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走了!

外公临走的时候,口里还叨念着他的这个可怜的曾经不知受了多少罪的大女儿……;眼是挣着的,舅舅说是因为他没有见到他牵挂了一生的受罪的女儿!

回家后,母亲一直不好,皮肤逐渐发黄,显然是又复发了。当时医生就说癌症的康复,一半是治疗,一半是自己的免疫力。出院时给开了一些止痛针和一些药,医生嘱咐如果痛的话就请当地诊所医生去给打上。终于,母亲又痛的直不起身子了,老是用手捂着手术结束时,被我抬的那个地方,每当看到这些,我的心像被针刺得一样……

母亲的痛是在凌晨2点左右,老是请医生来很不方便。我就试着给母亲扎针,第一次是那么的笨拙,竟然扎了三次没有成功,痛的老母亲都流泪了。第五次成功地时候,她已经昏迷了……早晨醒来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说:“他爹,我第一次感觉到孩子中用了,长大了。”

这些话是父亲告诉我的,看见他高兴的样子,我心酸极了但同时也很自豪,除了医生,又有谁为自己的母亲扎过针呢?

母亲的病继续恶化,不知所措的我,心里非常着急,经常问自己:“可怜的母亲阿,我拿什么报答您啊!”

(四)化疗

今天陪母亲到市中心医院化疗。听说同一病房那个患肝癌的是开发区一个很有钱的建筑公司老总。很多的家属围在他的病床旁边,有人说那些都是他的“夫人”和孩子,他共有七个夫人,每个人基本都生了孩子了,也都有住房了。我的第一反应是,这家伙真有钱啊!

化疗是很快的,如果不是排队的话,大约不过五分钟。我们从化疗室回来的时候,病房的外面聚集了很多病人的家属和医生,他们都在看“热闹”。只见老总非常激动,把一纸箱子的钱从病房的窗户扬了下来,“钱有什么用啊,老天爷不要我的钱,是要我的命啊!”他嚎啕大哭。在场的人,无不为之震撼感动了。我的思维瞬间凝滞了,在生命即将结束的他,感悟到了什么呢?

人生的过程就是不断感悟的过程。百年沧桑,年年岁岁,分分秒秒,生命的履痕便有这些时时刻刻的体验和感悟汇成的。快乐源于感悟。因为美好的事物通过心灵的折射使你的生活充满阳光,生命如歌;悲哀也源于感悟,苦难和挫折像一把把利剑刺痛你的心胸使你感到生活黯然失色,如坠地狱。

有的人用自己的心灵感悟把烦恼与困苦蒸变成淡淡的过眼烟云,“胸中海岳梦中飞”。只把那些对自己有价值的美好的东西留下,用以激励自己,丰富自己的阅历,这些人的感悟是充满智慧的,人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能用真情去理解人生,用幽默去玩味人生,人生的百味也被他们诠释得兴味盎然,意蕴绵长。

写出天下第一楷书的欧阳询,在恐怖的坟地墓碑前感悟了三天三夜;意大利著名画家达芬奇把科学认识同艺术幻想完美结合起来的他,光画鸡蛋就感悟了三年;毛泽东通过孔子和孟子的过世年龄感悟到,“七十三,八十四,神仙不请自己去。”这个世间万物的有始有终的发展规律;《西游记》里的孙悟空,吴承恩在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大概也悟到“万事皆空”了吧。

然而也有执迷不悟的人,秦始皇求长生不老丹,兴师动众,劳民伤财,遗憾的是他至死也没有真正感悟到真正的生命的真谛,一辈子苦苦追求,心力憔悴,却写下了历史上可悲可笑的一幕……

台湾著名诗人席慕蓉曾经说:“明知道总有一日,所有的悲欢都将离我而去,我仍然竭力的搜集那些美丽的纠缠着的,值得为她活了一次的记忆。”

“死去元知万事空”。通过建筑老总,我感悟到:金钱不是万能的,因为它买不到生命和幸福。人活着的时候要悦纳自己,不能成为金钱的奴隶。

(五)输血

清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风雨雷击和病魔的残酷折磨得母亲,冻得浑身直打哆嗦,口里不停的叨念着:“冻死我了,冻死我了!”

我和父亲束手无策。昨天滴水未进,今天又不停的要水喝,我们想可能是放疗的反应吧。我和父亲都建议母亲打点营养吧,母亲却坚持认为病入膏亡,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就这样痛苦的一点点地结束已经不多的生命,那是很残忍的,会留下遗憾的……

主治医生在分析查血查肝功的化验结果之后,认为白细胞严重缺乏,需要补血。母亲又不吃饭,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给母亲输血。

一听到准备输血,在场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目光一齐看向我——母亲的儿子。我豪不思索说:“好,那我准备一下,什么时候都行!”

医生在看完母亲的体温表,顺便问我:“以前你献过血吗?”“嗯。我献过一次。”我说,“我有献血证。”

医生高兴的说:“那就好,那现在先用血库的血,你先不用输了。”“不要紧,我是O型血。反正我身上流的血也是我母亲给的!”我看着紧闭着两眼,奄奄一息的母亲,边哭边说。

记得前年单位组织义务献血,我觉得自己年轻献点血也没有关系,就报名参加了献血,看着面前抽血的有规律晃动的血袋,我感觉一阵目眩,头微微有点晕,后来迷迷糊糊的骑着自行车回到家。

母亲看见我的脸色不好就问:“你的脸怎么发黄呢?”我说:“我刚才献血来。”母亲处于心痛我,有点不高兴的说:“那么多人怎么还用你呢?”她边说边进了厨房很快作了一碗羊肉丸子,“快吃上吧,补补。”

我吃着母亲做的肉丸子,告诉母亲献血的好处:对自己身体的新陈代谢好;以后家里的人谁用到的话就不用花钱了。

母亲却说,“有什么好处,你看你现在脸色这么黄。快休息休息吧。”

每个人在回首往事的时候,都有新的体会和理解,或后悔或幸运,对于当时的献血,我曾经后悔过,因为我身体好几天没有调节过来;但现在却感到这是非常幸运的一件事,因为流出的血又回归到自己母亲身上了……

这是我为母亲第一次输血也是最后一次输血,我是幸福的,也是幸运的。

(六)背母亲

在我的生命历程中到目前为止,我曾经背过无数次的东西:爷爷那成货物的包袋,父亲那耕地里的化肥袋,麦收地里的麦包袋……然而最令我难忘的还是背人——我清楚地记着我一共背过四种人:运动场上晕倒的学生、公园桥梯下美丽的新娘、散步时撒娇的的女儿、重病在身的母亲。

背母亲是今天上午在山大医院。昨晚在我们的再三劝说下,感到绝望的母亲终于答应再进最后一次医院。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弟弟早在那里排队等候挂号了,山大是“名医”,人多是意料之中的,但是今天又恰逢星期六,真是人满为患。车只能停放在门诊楼下,离新建的肝胆外科病房大约还有一里左右的路程。

来过青岛的朋友一定知道青岛市的街道崎岖不平,家住对面开车也要转悠半天。本来山大就依山傍海,北面是山,南面是海。新建病房就建在北面高高的“山”顶。

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决定走过去!刚开始,病得快不行的母亲还坚持蹒跚了几步,弟弟说:“要不,我背着你走吧。”母亲缓缓地说:“不用。”也许是心痛刚下夜班的儿子,也许她想证明自己还行……

大约走出三十米左右的光景,母亲是在走不了了,就低着头指着路边的石阶说:“在这里歇歇吧。”我们把她搀扶在路边坐下,让她歇息一回儿。

不过半分钟,我们身边经过的病号就来了很多。我抬头看看远处高出的病房大楼,心里非常急躁,就马上蹲在母亲的前面,一把拽住母亲的手说:“来吧,我背你走。”母亲犹豫了一下说:“不用。”“为了节省时间,来吧!”我有意识的抬高声音恳求她同意让我背着她走。

我终于背起了母亲,背起了病得骨瘦如柴却对我恩重如山的母亲!

上山的路每一步都是那么吃力。因为母亲的腹部手术不久,刀口尚存,所以我又不敢使劲勒,我很快就没有力气了,越走手越松,随着吁吁的气喘,汗也顺着腮边流了出来。

我一直坚持着走完最后一步。母亲辛苦养育了我三十多年了,个中的艰辛是难以想象的:母亲用柔弱的身体背起了我们的家庭,她淋着大雨背着感冒的我到村卫生所去打针;她背着我趟过冰冷的河水到对面的小学去上课;她把我们背大后,又帮我们背大了我们的孩子……。

尽管很累可是我感到很欣慰。我多么希望我永远母亲背着母亲,让她快乐的生活在我的背上!

背学生是爱,背媳妇是爱,背孩子是爱,被母亲更是爱。

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也会被背过的人或者其他不相识的人背,因为虽然背的对象不同时间不同,但是爱却能穿越人海,跨越时空!

(七)寿衣

母亲的病在一天天的加重,直到卧床不起.微微睁开眼睛向榻前的我们交代一件事情:让我们给她准备送终的寿衣.

母亲说得时候语气平和,我没有觉查到她内心起什么波澜.想说不用急,怕她产生不愿意的心情;想答应她赶紧去买,又怕她睹物伤心.在她痛得最厉害的这个礼拜五,我答应她礼拜天去买.

我不知道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对于死亡的理解.单说历史上历代君王自登基之日起就开始建造自己的陵墓,或许在生前看到自己死后的美丽是对死神的恐惧抑或是对活着心灵的慰藉,看来死亡并非都是凄惨,都是一片空茫的.死亡也充满诗意,在那一刻人的生命将化成永恒的延长线,爱/美/善良是永远带不走的.

初冬无边落暮萧萧,寿衣店的门前也异常的悲祭冷清.门口横放一漆黑的棺材,正在上面贴金色锡金铂制作的图腾"龙"的店主人招呼我们走进店来.说明来意后,女主人就把成套的寿衣一一摆在店正中的长桌之上.衣袜从头到脚果真齐全,有紫红的旗袍,大红的棉袄棉裤,粉红的内衣内裤.另外还有脚蹬的绣有莲花的黄鞍,头顶的绣有凤凰的黄枕,手里捏的元宝,口里含的金鱼……传统的吉祥色全都有,人们明知道这些只在人将死的一刹那穿穿而已,之后生命即可结束,这些美丽也将随着大火变成灰烬。我想人们之所以把瞬间的美丽和祝福送给将死的人,其实也是对现实生存世界的追求。

“料子有好的吗?”妻子问。

“有。分三等。”老板娘接着说,“父母辛苦了一辈子了,应该要好的。”

看着眼前的大红的寿衣,我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是呀母亲辛苦了一辈子了,除了苦难和汗水,还能带走什么呢?连最后的衣服也将变成一堆灰烬。

我没有什么信仰,不过听说西方的宗教(基督教等)教义讲,人来到世间是受苦受难的,是来恕罪的,死后灵魂要升上天堂,而中国的佛教却说人生来要做善事,要慈悲为怀,死后要进地狱。母亲来到世间受了很多的苦难,也做了很多的善事,地狱的阎王鬼神们全都穿着素衣,好像是医院。如果我今天为母亲买了这么漂亮的寿衣,我确信母亲穿上后一定会进入天堂的。天堂是极乐世界,那里的众神众仙穿着也是色彩斑斓的。

儒家讲:人死就是“入世”,既然是入世那死亡就必然和现实连接在一起,现实生活中生活的怎么样,死后也就有怎么样的生活。历代的王侯将相把自己的坟墓建的气势宏伟,豪华如生前的摆设及陪葬,也模仿了现实生存的环境。幻想着把现实延续到“世”中,普通的老百姓每到祭日也烧纸钱,烧牛,烧马,烧金山银山等,我想给将死的人穿上美丽的寿衣,也是想让死者将美丽带进“世”里,在那边生活和在这边生活一样的快乐,一样的美丽。虽然在这边的美丽只是瞬间!

法国的文学巨匠雨果站在巴尔扎克的墓碑前对他说:“死亡是伟大的平等,也是伟大的自由”每个人都要死,每个人都有权死。母亲要死了,母亲的权利也要实现了。

母亲的身体连同这些美丽的衣服,将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将永远离开朗朗乾坤和清明世界,走进那个阴暗潮湿的世界抚摸着眼前的这些寿衣,母亲的举手投足音容笑貌,母亲的辛苦操劳骨瘦如柴,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爱子之情,一一化作滚热的泪水滴落下来。

我记得小时候穿的衣服,都是母亲一针一针缝制的,母亲干活粗拉,根本不会缝,可是如果找裁缝的话,一家人的衣服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母亲为了节省一点钱,就自己找来别人的衣服照着裁剪。那时候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式的好看,但是我只记得我老是挣开裤裆。母亲总是笑着给我缝好,那时候不知道体谅母亲的辛劳,有时故意的使劲挣,但是母亲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仔细的用双线缝紧。好长时间没有穿母亲缝的衣服了,母亲很快就离开儿子了,离开这个爱她的世界了……

回来的路上,我仿佛看到了母亲,朦胧中母亲是没有穿这些寿衣的,但是我觉得母亲是那么的美丽。母亲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在我身上延长了她的生命。

(八)冲喜

冲喜是我们这里的有点宗教信仰信任性质的做法。一般是指父母病重不得而治的时候,作为有了对象的儿子本来还不到结婚的时间,但是为了驱除病魔冲掉邪恶而提前结婚,就叫冲喜。

冲喜就是冲掉病灾,从科学的角度看,毫无科学依据,只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的做法。根本就是人们的一种迷信活动。明知道是迷信,但它却似一味针剂给患者和亲属们注入了新的力量和健康的希望。

自从母亲得了重病以来,已离婚两年多的弟弟,无疑是母亲最多的心事了。我不能体会母亲的心情,不过就在弟弟决定结婚的消息告诉她的那一刹那,我看到她瘦的再不能瘦的脸明显的闪过一丝宽慰的表情。弟弟让父亲找本村的半仙给查理一下吉日,决定于十月二十日结婚。

十月十五日是个星期五,清晨被父亲的电话铃惊醒,“老大,你来吧,你母亲有事找你。”我一听就知道母亲的病又重了,赶紧穿衣赶回家。

母亲的头紧贴着床边,在恶心的呕吐。见到我了,就用尽力气往上抬头。几乎是悲哀的一字一句的说:“痛死我了,我不行了,恐怕挨不到二十了。”我心里难受极了,我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出来了:“妈,您没事,坚持住,还有五天了,五天了,没事……”

半仙终于给开了吉日吉时吉房。要求新娘住正屋东间坐床朝西。正是母亲现在住的房间。我看了后,怕母亲不愿意,就让父亲跟她说说。母亲听到父亲的话后,没有表示任何的反对。我真的感到: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儿子,可以豁出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我和父亲紧锣密鼓的粉刷墙壁,简单装修一番。在弟弟结婚前的2天前,我用一个被子把母亲抱到南屋里……

由于弟弟弟媳都是二婚的,所以婚礼多了一份理智,一份节俭,变得简约利落。早晨,新娘到了后我姑姑就已经下好了第一顿饭:吃饺子。爱人给母亲盛了六个水饺,我们在旁边看着她,一口一口,一个一个,母亲竟然全都吃上了!要知道她已经有两天没正式的吃饭了。

全家甚是高兴,喜悦的心情不亚于过个年。接下来,就是拜堂。在新郎新娘跪下前,我想把母亲扶起来。每次吃饭我都是把身体倾斜着靠近她,用一只胳膊将她拦起来。这次,她坚持自己做起来的。接受了他们俩的跪拜后,母亲便说了一句祝福的话:“祝嫩两人早生贵子。”

客人走后,我看见母亲有开始痛了,她蜷跪在床上,两手抱着头,痛痛……。晚上父亲告诉我,母亲为了兄弟今天的婚礼,早晨竟然吃了7个止痛片!

时光不居,母亲的顽强,是她又一次战胜了病魔,又活了20天了。一向不信迷信的我,也似乎触到了神的心。万能的神啊,母亲的生日快到了。如果使您给母亲冲走了病痛,那么我多么渴望您再让母亲能过上她的五十五岁生日啊。

(九)上路

阴历十月初九,母亲终于在全家人的祝福中,伴随着蛋糕上的《祝你生日快乐》的曲子度过了55岁的生日。过生日的时候母亲是自己坐起来的,还吃了一小块蛋糕。

以前,看到别人买蛋糕,她也不羡慕。还经常说如果不到六十大寿的话买吃那么大的蛋糕是浪费。母亲是遭遇过灾难的人,她非常节俭,从不浪费一点东西。平时过生日,她总不让我们买蛋糕等贵重的东西。但是母亲即将走完她的路了,这次我一定要让她吃上大蛋糕。

过完生日后,母亲的身体眼看着一天天的加重,直到第五天(十月十四)的上午,母亲非常的痛,她和我说,我的膀子痛得就要掉下来了,她的呼吸也明显的变慢,但是她还断断续续的告诉我:“你到山大或者是中心医院,重新给我换换针吧。”我听了以后眼泪禁不住流了出来,她是多么希望活啊!我答应了她。心里却非常的难过,因为母亲至死不让我们打杜龙丁,她知道别人打的时候,就没有命了。

我知道母亲确实是痛得受不了,才让我这么做的。中午我和父亲包了饺子,母亲喜欢吃饺子,但是她今天这次一个也没有吃。我含着眼泪离开家,到了中心医院,被告知批杜龙丁必须要住院,有主治医生来批。然而,那个主治医生却不在,只好明天了。

下午,我们叫了就近诊所里的医生来给母亲打镇痛定。打上一后我看见药水就已经不往身体里进了,医生说血管太细了,流的慢。

父亲说母亲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拉着嘉琳的手,在市场上玩,嘉琳不听话的老是跑跳。我知道母亲是想念孙女了。晚上,我一到家就和刚放学的女儿说,奶奶梦见你了,吃过饭我和你到奶奶家玩。

母亲打完针以后见到女儿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了,我答应她明天给她换药。她只是让父亲把别人看她带的一些龙眼给女儿吃。女儿在走的时候,母亲吃力的说:“嘉琳再来。”想不到这就是母亲说得最后一句话。

我带着孩子恋恋不舍的离开母亲。在路上,女儿问我:“爸爸,奶奶得的什么病?”我告诉她是癌症。女儿说:“癌症是绝症。”我说:“是的,你奶奶可能活不几天了。”

第二天早上,我很早就来到中心医院见到了李医生。他告诉我他开不出来杜龙丁。那是就快九点了,我只好返回单位。刚坐定,父亲来电话问我买到没买到杜龙丁,我忽然想起父亲认识医院的一位医生,就说:“我回家看着母亲,你赶紧去买。”我马上回到家。

到家推门就看见父亲握着母亲的手在说什么,父亲看见我来了,就让开准备去拿药,我坐到母亲的面前,从腰上摘下钥匙(上面有剪指刀),拿过母亲的右手,从小指开始剪,边剪边抬头看着母亲,丝毫没有看见她要痛的迹象,只见她轻轻的喘了三口气,眼皮不住的往上挣,她终于没能喘上第四口气,就永远的离开了……

我全身肌肉抖动,哭着把母亲抱起。这时,父亲已经把送老衣服拿过来了,我们哆哆嗦嗦的为母亲穿上了衣服,我把母亲的两眼合上,抱着她哭了一会儿,父亲说:“不用哭了,你娘还活着,你们给她买了这么多衣服,她一定要穿上。”

大约5分钟的时间。衣服穿好了,我把母亲放平。却看见母亲的右眼又睁开了,可怜的母亲,您那么年轻,是多么渴望再看看这个世界啊!我轻轻合上她的眼睛:“娘,您放心的走吧。”

明天(12月9日)就是母亲的三日坟了。昨天给母亲出完殡,我问父亲,母亲最后和你说什么话了呢。父亲对我说:“她说不清楚了,我只听见“该、该的。”这个音和你的小名的音一样,她可能是叫你。”

我悲痛极了。没有听见母亲最后的嘱托,我是那么的遗憾啊!我猜想母亲是想和我说,不用花钱换药了,她不行了。或许她是说“快、快”,是想让父亲给她穿送老衣服。这些迟来的猜想在死亡的母亲面前显得那么的残忍啊。

母亲曾经告诉我钱也花了,也侍候了快一年了,我没有什么遗憾了。可怜的母亲,现在你已经和儿子在两个世界里了,儿子永远的怀念您,您在那边等着儿子,落叶归根,我将来还会回到您的身边去侍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