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里旅
跟随作者流畅自然的文笔,我们也游历了一次阿里。一篇精彩的游记作品,荐读!
仲夏,我们“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开始了有生以来最惊心动魄的壮举:闯阿里!
天刚蒙蒙亮,我们五个“勇士”蹬上“沙漠王子”,风驰电掣般地向西飞去。
转眼间,北京——兰州——金昌——吐鲁番,在滚滚风尘中退去,10天的辰光,我们乾坤颠倒,跑得天昏地暗。
越过天山,车至宽阔的叶尔羌河大桥,达叶城,已是傍晚时分了。路旁土塌上,有三个维族老人举着冬不拉自弹自唱,像是在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走过漫长的荒漠,我们开始感受到一种“天边”陌生的繁华和浓浓的异族风情。循声进城,车拐入街道,只见店铺、歌厅、茶府、髮廊琳琅满目,具有别样的魅力。
这一晚,我们下榻这里。半个月来,第一次美美地、长长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9时上路,开始向着世界上最高、最荒芜的地区进发。当地人反复交代要我们紧紧跟随着部队运输物资车队。
车速极慢,像一溜的“蜗牛”爬行。一路上人烟稀少,好几个小时的路程,没有看到房屋,也没遇到过往的车辆和行人。上了一座小山丘,阳光正好斜射过来。前面出现山沟,几棵硕大的柳树后依稀可见零落几处歪歪斜斜的土坯房,环顾四周,没有田地,不见牛羊。路过村庄时,几个塔吉克儿童向我们招手致意,很是亲切。
翻过219国道的第一个达坂,已是海拔3740米的高原。我们开始感觉有些呼吸局促、胸闷,但是雪山风光让我们很快忘记了这种不适。从车窗向外望去,众山排列,天空幽远,袖珍白云白玉一样镶嵌在山颠山腰,组成喀喇昆仑山脉,如同帝王一侧的臣子。再望近看,路面是墨绿色的岩石,像玉,但石面上是布满风化的孔洞,嶙峋狰狞,又像是“盆景”。山下国道旁是一条湍急奔来的河流,看地图,上面标的是喀啦喀什河,即墨玉河的由来,也是叶尔羌河的支流。
停车休息。大家急于寻找玉石。看着河岸、河水中满目是圆滚滚的白的和绿色的石头,让人异常兴奋。一位军人笑着对我们说:“抓紧时间找,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找到很大的和田玉呢!”
8个小时后,到达一个叫库地的小镇,有一所希望小学飘着国旗,还有动植物检查站、公路段、维族饭馆、小卖部,最里边是边防检查站。街道靠山的后面是维族人的居住区,超不出30户的样子。都是土坯垒就、低矮歪斜的房子。土坎下面是一处没有围墙的院子,一排没有窗户的土屋,墙根下就地坐着一个白鬚老者,衣着破烂,辨不清颜色。老者身边也就地坐着两个小孩,抑或是在听老人讲古经。
我上前给老人一支烟,他憨厚地笑,站起来,居然快有姚明那样的个头。他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土屋,意思是要领我们进去。
掀起厚重油渍的门帘,阴暗的屋子,迎门是一件画得大红大绿的维式木柜,上置插满假花的花瓶,正中是相框,框中是若干张黑白和彩色照片。右手一侧是30公分高的地台,上有一沉睡的婴儿,苍蝇在她十分可爱的脸上爬来扫去。土台之大可供六七人睡觉。台边是火炉,烧着一壶吱吱作响的水,不禁使人闷热得透不过气来。军人告诉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吧!
看到我们惶惑,军人急忙解释道:独此一家,别无分店。因兵站不供食,干部战士都在他们熟悉的饭馆就餐。我想吃维族的缸子肉和烤肉,军人说不行,原因是有一名山上的战士吃了牧民的羊肉,得了一种怪病,拉到山下,还没有诊断清楚。还听说那羊是从印度过来的。一会儿,主人上了一大盆红烧鸡肉土豆,主食是拉条子和米饭,各取所需。我闭着眼睛吃了一口,味道怪怪的,直想呕。但必须咽下去,不然,热量跟不上,以下的路程就挺不下去。
天渐渐地暗下来,我们必须在车上过夜,因为军人守护物资。是啊,到海拔更高的地方,风声凄厉,终年餐风露宿,其辛苦可想而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车队继续上路。翻过两座4000米左右的达坂,一股山风吹来,由弱渐强,只见远处天边翻滚起一片黄沙,遮天蔽日。一会儿,汽车开始摇晃。前面一军车停下,下来一个司机,提醒我们要抓牢方向盘,关紧玻璃窗,千万不要熄火,保持车距,注意安全。
经这一说,我们还真有点紧张。脚下,是海拔4200米的黑卡达坂。从高处往下看,道路崎岖陡峭,回还曲折。不足五米宽的路左侧就是悬崖,谷底是一条向东咆哮的喀啦喀什河。看久了,我的头就感觉有点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知不觉额上沁出了些冷汗。
历经近三个小时,汽车缓缓而行地出了山谷,终于到达海拔4200米的红柳滩兵站。
这里天高云阔。丰沛的阳光被清风吹拂,碰到肌肤上有抚摸之感,空气似乎很透明。雪山、冰川鳞次栉比、晶莹剔透。一条大溪从南面的山顶冲出,顺流而下,可见雪山高原稀有的一大片开阔地。
红柳滩兵站就在这片平地上。
这是一个没有一棵红柳的“红柳滩”。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这里经常可见晚霞红云照耀着冰凌,像一片红柳垂地。是这里的士兵在荒凉中凭一种浪漫与希冀想像出来的。
兵站没有停车场,车队只有停在外边的空地上。院内没有厕所,院外的空地上有一间砖砌的、分男女之用的孤零零的公厕。风声迅急,厕所里的纸屑倏然起舞。说是兵站,其实就是一座绵帆布的帐篷,里面只能住下几个军人。心想,今晚,我们又要在这夜黑风疾的车厢里度过了。
一个军官走向我们:先吃饭,后睡觉,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还要闯“死人沟”呢!
我们不敢问,只有听天由命,期待静观下一个惊险。
这一夜,我们领略到真正的夜黑风高,大家都做了一个个恶梦。
果然,噩梦成真。天一亮。车队向509达坂的最高领地盘旋而上,如同登天,追着太阳,穿刺着朵朵白云,柳暗花明。尽管险峻,但海拔5200米的雪山风景格外迷人。
军人反复交代司机:只能看路,不能看景。
而我坐车却不能不看。
经过“死人沟”,前方左侧斜躺着一面椭圆形湖蓝色的巨大镜子。这是无名的海子,正在汇聚四面八方的流水。车到右侧山脚拐弯之处,有泉水从山底奔涌而出,东面之山洪荒发亮,山体上挂着的积雪冰川与天空中的白云躺在如镜的海子里,有一种凄厉悠闲的美。路两旁的到处散落动物遗骨,时而有几只飞如鹰隼、落如鸡鸭、通体皆黑的乌鸦或蹲在戈壁上,或惊飞而冲天……走过一个“Z”字形山梁,左前方立着一座黑色大理石界碑,上书“界山达坂”、“海拔6700米”、“武警八支队2003年立”。
前面汽车停下,一军官示意我们下车。
太美了!延绵的群山,浮云朵朵,全在视平线以下,前面是可可西里,是藏羚羊奔命的地方。西面是无名的三角形雪山,云烟环绕,一座座巍峨峨坐在眼前。清风过来,呼吸都是有水分的,眼睛清新得如同明镜。我们忙着拍照、留影,但只一会儿,就觉得头痛、胸闷。是缺氧。
“赶快上路。”军人在催我们。
车盘谷绕山,继续向前。接下来是长长的一段转弯下坡路,越往下越感到了有些生机,山坡、草地逐渐显现在眼前,零星还有了帐篷、羊群、牛群和开始化冰成水的溪流……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车上了国道,像是过把瘾一样地狂奔起来,在我们的身后留下一片浓重混浊的尘烟。
太阳转到了西山之后,夕霞灿烂,雪山随着汽车的颠簸时隐时现,接着汽车上到一处较高的原上,然后向左侧的山谷驶去,右侧是连绵奇瑰的雪山,山色如梦幻般变幻。它们就是冈底斯山了?哦,阿里该快到了!
车队穿出前面的干山裂谷,是一片广阔无边的平原,眼底下是几道白色的现代建筑物。不一会儿,“阿里军分区”显赫大字闪现在我们眼前。我们五位在车上几乎大叫起来,欢呼、愉悦,如释重负,就像完成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壮举一样。
阿里,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像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山琼阁;又像是个远在天边的独立王国。
中国汉代以前是以城为国,而阿里是以山(洞)为国。建国于山,与其地理地质环境不无关系,这里土林的面积大约有上百平方公里,少有树木,故凿壁为窟而居,不妨为上策。土路的旁边建有小型经轮屋一座,装有经轮5轴;另有堆砌成长方形的玛尼石堆一处。叶岩和卵石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其中一些是新的,可见此地的信仰如何。
南坡的佛塔遗址值得一观。
涉小河而过,登坡而上,乱草蓬勃,牧民把这一块不小的草坡用铁丝网圈起来,以明所属权。穿过铁丝网,上去是一块很大的倾斜着的台地,台地上是排列有序,间隔相等,大小相同的三座石塔。石塔为五级方形塔基,圆形塔顶,草泥浆糊之。塔顶开方洞,洞内无物。转了三圈,没发现其他东西,斜坡上大多是黑色的石头,石头都充满了灵性。坡下东侧有土墙一面,上有三个方形佛龛,龛内无一物,亦无任何彩绘。另有四面皆墙和有门洞的无顶之屋,所谓残垣断壁者。下去也转了三圈,知是寺庙遗迹,也未发现任何涂画的痕迹。举目四野,真想扶墙而叹。象雄文化为何要留下如此多的塔来?难道有如此多的高僧?还有古格遗址附近的干尸洞。说是干尸,其实是死尸。尸体的腐臭味也令人却步。可能因为缺少木材,不能火葬之故。这里也有天葬台,想必是个中原因。
离开遗址,汽车爬上一道山梁,往右下侧看去,是层层退去的沉积岩地貌,阳光使它们显出迷幻的褶皱和梦幻般的色彩。远处的天际,是冈底斯雪山。正午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朵是灰白色的,人也昏昏沉沉。这儿的地貌与前面所见明显不同,如同耙犁梳理了一番,水冲的痕迹也十分明显。大自然在阿里南部的这片土地呈现了它的神奇。从地形上看,这里是一块盆地,虽说海拔在4300米,但是气候却很炎热。想象在千年前的古代,这里让拉萨河流域的松赞干布所觊觎,也在情理之中。
下一个“节目”,是到县城看托林寺。
此寺建于公元11世纪,现有5个大殿,5个僧人。真是“奇了怪”,托林寺怎么没有香火?阿里地区是是西藏苯教的发源地,此寺原是苯教寺院,后容纳了格鲁派黄教。寺中大殿有壁画几千平米,有宗喀巴画像。进门时见大殿的墙壁上有一排经轮,便过去转动,但感觉别扭,后才知要逆时针旋转。寺中壁画属藏式画法(类如唐卡),细腻,有精彩的局部;塑像多已毁,一堆方便面纸箱装着的擦擦堆在墙根,几盏酥油灯忽闪忽闪,极显孤悲。有一个大殿的地面是一色坑坑洼洼的青砖,方形,几十根等距离的方形立柱顶着屋顶,屋顶天窗撒下一束光来,突然让人十二分地诧异。另一个大殿的一角建了一个高僧的白色灵塔,大殿空荡荡的,只有四壁的神像在黑暗中。出门时,引领的喇嘛走到台案前,吹灭了酥油灯。
离开托林寺,让人有说不出什么来的感觉,苯教是衰落了,那末,也无人信奉吗?
历经千辛万苦,我们终于来到心仪已久且有那么一点景仰的阿里嘎尔。然而想不到的是这个阿里行署行政机构三级政府所在地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这里的“脏乱差”是内地任何“城市”都无法比拟的。在街上你不会找到厕所的,所以你只有随地大小便。其中一条街刚刚完工,遍地是屎溺,其味阻人,故行人稀少,连狗也少见。实在没地方可转,又在市中区择一藏式茶馆进去,也是二楼,布置比上一家考究得多,全是雅座,但顾客也只是我们几人而已。要1壶奶茶又喝,欣赏墙上的唐卡、器皿、牛头羊头等饰物,但不能近看,因为都是新式工艺品。不一时来了两个熟客,一个油头紫面,西装革履,一看即是藏族;一个头戴毡帽,围脖,夹克,皮靴,脸色黝黑,眼窝深陷,打扮像艺术家,一口藏语和新疆风味普通话,再看是混血。他们要了藏式面条和啤酒,边吃边喝。戴毡帽者邀请我们,婉谢。西装藏族说:“你们内地是食文化,我们阿里是喝文化。”毡帽人拿着厅装啤酒说:“这个啤酒是专供阿里”。一看,果然是“百威”牌“专供阿里”字样。显然,他们很为此自豪。毡帽者见人熟,热情,问长问短,说:“我的爸爸是新疆叶城的维族,妈妈是阿里的藏族。”西装藏民寡言,神情中有优越感,舒适感、满足感。问狮泉河这么大地方,怎么没个寺院?他们说:“阿里是苯教,也不知为何没有寺院”。问是否信佛教?答曰:“当然信。”估计实施信仰的时候要跑到拉萨去的。谈话中,知那藏族是阿里国家机关的工作人员,昨晚喝的酒还没太醒呢。心想,这大清早的,他倒是与哥们又干上了。
喝完奶茶,又来到街上,所有的门店都关着门。哦,是星期天。但街上找不到一家书报摊。后来想起在茶馆问到的情况,打出租车到破烂的老行署机构的背后,看到土路边成排的玛尼石堆和专放玛尼石的建筑物,白塔,迎风招展的经幡,成箱的擦擦,无数刻着经文、被太阳、风雪撕裂的牦牛角。玛尼石大多密密麻麻刻着整篇的经文,或者是只有几个字的巨型鹅卵玛尼石(也许是苯教的八字真言。据W局长的资料,八字真言为“哦、嘛、及、莫、荫、萨、来、德”)。因为据说是苯教的地方,便按逆时针转了三圈,拍了三圈。看规模和形制,这是此地最大的宗教场所,但没有活动的人——没有围圈而走的,因为没有经轮;也没有磕长头的,因为没有佛殿。还有个地方,经打听,不如这儿大。
这时从远处土路上摇摇晃晃走来二女一男三个藏民,躬着身,背蛇皮袋,靠玛尼堆歇下。给他们拍照,都用胳膊挡住脸或干脆转过身去,或干脆伸出手来要钱。问他们背的是否擦擦?说:“不是。”听他们说话四川口音很浓,便问是哪里人氏?答曰:“四川甘孜。”问为何到此?答曰:“被一个包工头领到这里,说有修马路的活。到了这里,那个人不见了,又回不去,我们的钱用完了。”问这里有无亲戚?答曰:“没有。”怎么生活?答曰:“随便睡。捡垃圾。”问蛇皮袋中何物?答曰:“从村子里收来的瓶子罐子。一个人要凑够1500才能回甘孜。”说着又把手伸出来要钱。问三个人什么关系,答曰:“妹妹、弟弟。”原来是姐妹三人。“包工头”那厮一定干下了见不得人的滔天罪行。问:骗你们来的是汉人吧?他们说是。问:“汉人坏得狠吧?”她们都缄默不语,脸上既不是哭也不是笑。一问一答也结束了,末了,我们每人各掏出10块钱,分别给了他们几个兄弟姐妹,算是“杯水”之资,小善一回。
当晚,躺在床上我不禁心潮激荡,思绪万丈。阿里、阿里,我怎么说你?1950年后,你被新疆行政管辖17年,现在你又接纳了滚滚不断的内地援建项目,成为如此贫穷,如此混杂,无宗教气氛,无寺庙香火,无正确民族倾向的大镇子,有多少人关注着你啊!
我开始想念孔繁森了。想知道要多长时间、要有多少个孔繁森才能改变这里贫穷落后的面貌呢?
在回去的路上,朋友告诉我,你有这个想法,那也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