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父老——春儿

诗无意境 散文 感悟生活 2008-11-27 13:40 责任编辑:岚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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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人不管出身如何,经历怎样,永远不能放弃努力。朴实的话语,坚韧的灵魂!

春儿比我大了不到十岁,是我的叔叔辈。村里的长辈们都叫他春儿,我也便这么叫了。

春儿是个孤儿。父亲在他未出生时就去世了,母亲把他养到六岁时改了嫁。从此春儿和爷爷生活在一起。

爷爷是个跛子。没有劳动能力,靠救济过活。春儿也跟着爷爷吃救济。七岁的时候,爷爷把春儿送进学校,上完小学三年级,春儿就退学了。

退了学的春儿,每天给爷爷挑水,砍草喂羊,帮爷爷做饭。队里分来粮食时,春儿把粮食背回家。十三岁时,春儿为了多分得一些粮食,到生产队里给爷爷去挣工分。成年男子每天挣十分,春儿每天挣四分。早上,春儿把水缸挑满,出工的时候,春儿就跟着社员到地里劳动。中午息工的时候,春儿到地角边砍些羊吃的草。收工回家,春儿把砍好的羊草背回来。

春儿十五岁时,生产队派春儿到公社组织的青年突击队,在离我们村上游很远的一个沟里修水库。

为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公社成立了一个宣传队。春儿在水库上做了不到半年,调到了宣传队。宣传队里排练节目,叫春儿扮演《刘海砍樵》中的刘海,春儿排练了好长时间,总是演不好。又叫春儿去扮演《喜看公社新面貌》中的老大爷,春儿排练了几次,还是演不好。后来,春儿就只给宣传队背道具。宣传队走到哪,春儿就把道具背到哪。到了演出的地方,春儿把台上用的道具从箱子里搬出来,摆在应该放的位置。演出结束后,再把道具搬到箱子里。

春儿到突击队和宣传队的时候,他每过几天,回家里一次。春儿回来后,把水缸给爷爷挑得满满的,再砍些羊草,然后再回到队里。

春儿刚到入伍的年龄,就报名入伍当兵了。春儿入伍当兵走了以后,他的爷爷成了我们村的军属。那时,我正在村里学校上学。春儿入伍当兵期间,我们天天轮着给军属爷爷挑水。我第一次走进军属爷爷家的时候,看到军属爷爷住的是一个很破很破的一个窑洞。窑洞里只摆了一条没有了边的水缸和一口用泥糊着底的锅。炕上放了一卷很旧很破的铺盖。军属爷爷每天一拐一拐地拉了一只羊,到窑洞旁边的草坡上,一边扯着草,一边放着羊。

一年多后,军属爷爷去世了,春儿向部队请了假回来埋葬爷爷。爷爷没有衣服,赤条条的躺在炕上,春儿脱了自己的军装给爷爷裹上。爷爷没有棺材,春儿就把爷爷放在一块破门板上,抬在山坡下的一个石缝里,然后用石头把爷爷堵了起来。埋葬罢爷爷,春儿大哭了一场后又回到部队了。

春儿刚到部队时,部队组织学习。学习时每人都要轮流读报。那天轮到春儿读,春儿读得结结绊绊,读错了很多字。春儿为此感到很羞愧。从此,春儿决定一定好好学习文化。春儿买了《新华字典》,每天利用空余时间,读报纸,读刊物。每次遇到不认识的字,他就认真地查字典。遇到不理解的词,他请教别人。春儿一边认识字词,一边认真地记写笔记。每次学习后,春儿都要写写心得。后来,他不但能流利地读报纸刊物,还能在部队办的报刊上,发表自己的作品。复员的时候,春儿已经自学到了大学专科水平。

春儿复员回来,正是中国开始改革开放的时候。春儿在家劳动不到一年,遇上了安置部分复员军人的政策。春儿是孤儿,部队时的表现也不错,被安排到税务局的下属乡镇税务所当税收员。

在乡镇税务所工作了几年,工作成绩不错,春儿当上了乡镇税务所的所长。当所长的几年里,他常常被税务局评为模范所长。后来,春儿调到了税务局里当了税收股的股长。几年后,局里又提拔春儿当了税务局副局长。

春儿在参加工作的这些时间里,一直没忘了他的爷爷,没忘了爷爷死时的可怜。工作了几年后,春儿又回到家乡重新安葬了他的爷爷。并按照乡俗,给爷爷做了超度。他要爷爷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好一些。

春儿在参加工作的这些年里,也一直没忘了生他养他的家乡,没忘了家乡人生活的艰难。在他工作的这些年里,他常常回到村里,为村里办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他向上级有关部门多次协商周旋,争得了一些款项,又拿出了自己仅有的一些积蓄,为家乡修了一所学校。家乡的孩子从此在崭新的校园里读上了书。

村里人有什么事了,要与上面交涉,自己不懂得怎样去办,去找春儿,春儿很热情地为他们东跑西颠。办完了事情,春儿总是不忘了把村里人留在自己家里招待一顿。

前些年,村里人没有自来水吃,春儿又跑了很多腿,求了很多人,为村里争取到了项目,使村里人都吃上了自来水。春儿自己没有积蓄,但他还是给村里掏出了两千元。春儿说,我是村里长大的,我吃过村里所有人家里的饭,没有村里人就没有我自己。

现在,春儿是我们村走出去的人当中,在政府部门中职务最高的。我们村的父老们常常以他引以为自豪。村里人也一直没忘记春儿,每当红枣熟了,红薯、花生收了,总不忘带一些给春儿。春儿吃着家乡人带来这些特产的时候总是说,家乡的东西就是好吃。

前些天,我回村里看我的一个堂伯,正好碰到春儿也回去。村里的一位老叔留了我和春儿,买了酒,宰了鸡,拿出家乡的醉枣招待我们。酒中,我们说到了家乡过去的一些事,说到了军属爷爷,说到了军属爷爷的羊。春儿泣不成声,后倒在我的怀里大哭不止。

后来我们又谈一些轻松的话题,说了村里人的生活,说了村里生活着的人和村里走出去的人。说到春儿现在的地位,春儿说,我现在算什么,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做一个局长看,我觉得我永远是村里父老们的一个儿子,永远是那个吃着村里百家饭的孤儿。

那天,我们谈了很多很多。我知道了春儿在部队时是怎样地努力,从一个念不通报纸的三年级水平的“小学生”,到向部队的报刊上发表自己的作品;我知道了春儿在几十年的工作中做了怎样的付出,从一个乡镇税收员到当一个税务局的副局长。春儿说,一个人不管出身如何,经历怎样,永远不能放弃努力。放弃了努力,既愧对了自己的生命,又愧对了生活中所有帮助过自己的人,愧对了生活,愧对了社会,愧对了生活着的这个世界,也愧对了生养自己的家乡。我现在虽然生活在家乡之外,但我的心一直系着家乡。

我理解春儿,理解我叔的春儿,理解一个从家乡走出来的我的家乡人,理解所有家乡的父老们。

我也理解人,我理解生活,我理解生活着的人的一切不易和艰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