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与全
一支酒盏,半杯酒,未满。 一份心情,六分乐,四分苦。 一把清风,撩起一片木叶,飘落,搁在水间。
一直以来都很喜欢看武侠小说,尤其是金庸的《神雕侠侣》。忘不了杨过的不羁,忘不了他为人处世的直爽,更忘不了他那断臂空空的长袖。
起初,一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埋怨金大侠的狠心,一笔划去了一条手臂。但把小说读完后,我竟发觉断臂的杨过着实比之前可爱了。因为这种残缺,他在十六年的栖守中悟出了绝世神功。残缺反倒使他生气勃勃,光彩照人。
而今想来,金大侠定是个懂庄子的人。否则又怎能把那种肉体的缺失以文字塑造的如此丰满?
一部《庄子》,游离着百十个畸形人的身影。说《庄子》是一部“残疾人大全”一点也不夸张。如《人世间》里的“支离疏者”,身体畸形;《大宗师》里的曲体子舆;《德充符》里断足的王骆和申叔嘉,被砍断脚趾的叔山……莫非庄子真是一个审丑大师吗?
庄子其实想说:神比形更重要。躯体残缺的人游离于正统的价值体系之外,虚无恬静,顺应自然,逍遥于天地之间,获得心智的健全。
这不由让我想起了陈凯歌的电影《边走边唱》: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子,一老一少,一前一后,两顶发了黑的草帽起伏窜动,匆匆忙忙,像一条不安的河在漂流。无所谓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也无所谓谁是谁……
身体的残缺是无法改变的,但对缺失的态度却可以改变。正如史铁生的《命如琴弦》里所写的,瞎眼艺人把琴弦指为光明,弹断了一千根琴弦,就会找到治好眼睛的药方。无论结果如何,瞎眼艺人至少在自己的琴声中撑起了活着的信念,他终究战胜了残缺的困扰。史铁生把残缺比作局限,而这种局限人人都有。扪心自问,或许有时我们还不如那瞎眼艺人洒脱。不是吗?
海伦的残缺让她在黑暗的世界里学会了如何去抚摩光明。“光明的定义只有在黑暗中才能得出”在《假如给我三天光明》中她如此写到。当一个盲者以生的名义睁开了命运中的第三只眼睛时,我们的视野岂不黯然失色了。或许,在光的国度,我们才是真正的盲者。至少,海伦以她坚强的意志填补了那分不幸的残缺。
老子说,大成若缺。
维纳斯的断臂,比萨的斜塔,未成的《红楼梦》……有时候,残缺竟能铸造奇迹,在那分疏离里面,艺术的美显得更绝世飘逸了。生命中的奇迹大都有降于缺失的迹象。咫尺天涯,方知情谊深重;破镜重圆,遂见水月镜花。
如此想来,花未眠处观明月,半间茅舍犹可抚琴醉花荫。
花香鸟语,柳暗山明,小桥流水,风和日丽。
在缺失的人世束一身青衣,淡去几分俗气,添上几分素丽。
一支酒盏,半杯酒,未满。
一份心情,六分乐,四分苦。
一把清风,撩起一片木叶,飘落,搁在水间。
人生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