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燕双飞

攸舍兄在相识三年后忽然打电话给我这个小老乡，说他正在我生活的小城公干。我趁机想敲他一顿美味澳洲龙虾什么的，以饱口福化解馋虫的侵扰，不料这个有首席执行官头衔的老哥，却给我来了一招太极神功，说当日就要离开小城。顺便还给我一个镜中之花的约定，下次来苏州一起喝酒。其实我特别怕喝酒，没有北方人化解酒精的能耐，所以一杯酒下喉，我的脸就羞涩，眼睛就水灵，当然不消多时，人就浮云驾雾了。于是驴友俱乐部里的朋友就喜欢找我，说太有趣，那帮爷把酒当白水，就我把它当药，他们真的非常可恨。

当然攸舍兄的空头支票我还是要抱以极大喜悦的，至少语调中要这样，谁让吾辈不安好心，心怀歹念。等回九江，非让他三陪一回不可，陪着上山，遍游庐山的山南山北，看看白鹿书院，望望香炉瀑布，走走桃花香径；陪着住宿，最好去老蒋的“美庐”，至少也要住个西洋人造的别墅，感受一下，晨起踏出石阶的鸟雀闹枝，午后斜倚窗前的宁静阳光，夜来围坐炉火的温馨浪漫；陪着访友，过了长江大桥，登了黄鹤楼，吃了武昌鱼，然后直杀李贽避难的所在，期盼“大仙”惊恐后跃身逃逸的模样。

三年前与攸舍兄在一个叫“烟雨”网站认识，因为都算作九江人，所以有倍感亲切之心，虽然吾辈今天连浔阳话也听不懂几句，但咱根还在那，从不敢以江南吴门当作自己的家乡。不过对攸舍兄感兴趣，还是因为他的文章，那里似乎始终有一个影子存在。好奇探密也许是每个人对另一个初识朋友的指向。

尼采说，纵然是心灵，也必有暗沟，以排泄污秽。我只以为犹如野店一般，攸舍兄把心中的故事讲述出来，就能够使他轻松一些，哪怕只是暂时的，可谁晓得，我的好奇让他把才愈的伤疤再次裂开。我曾经答应要把这故事写出来，可是我一直写不出，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够把这爱编织起来，是缺少什么吗，我想一定是缺少我希冀的某个高潮，但问题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希望出现什么样的高潮。

还是先讲那个有点老套的爱情故事吧。

一个大学毕业的漂亮女生，在失业的人海中奔波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一份能够维持自己生计的工作，女孩那时第一次后悔当初选择中文作为自己的专业。又是一次几乎无望的招聘中，女孩怯生生地对招考人说，自己是学汉语言文学的。女孩没有发现有一个人为她所说的汉语言文学这几个字，特意回头望了她一眼，也就是这一眼，让女孩有了那次本不属于她专业职位的面试机会。女孩以她的才智赢得了那份工作，并在很短的时间里成为那个大公司的亮点。

女孩有个很美的名字：小玉。

后来小玉知道给予自己机会的人竟然是公司的老总，她有一种感激涕零的心动。老总是个睿智的中年人，他对于小玉说的报恩之说，一笑而矣，如众多领导一样，讲了一句工作好就是最好的报答的官话。小玉却还是耿耿于心，尽她所能去做她认为的报答之事。老总有一天实在吃不消她的关心，就丢给她厚厚一叠书稿，说业余时间帮他输入电脑，就算报答他了。

小玉在替老总输入完书稿后，爱上了他。

如果老总知道书稿的结果是这样，相信打死他也不会给小玉。后悔已经晚了，女孩以她川妹的豪爽坦白，直接对老总表露了爱意。第一次，老总一笑而过，第二次，老总还是笑了笑，但已显勉强，第三次时，老总直言拒绝了。小玉说，她有爱他的权利。老天或是偏爱他们的，就在他们处于对立时，老总病了。于是电影中的情节出现在现实生活里，女孩衣不解带地伏侍着他，用温暖的手，年轻的心，美丽的容颜，把病中的老总征服了。当然生活里是不会有电影里的传奇变化的，老总依然没有接受，他必须顾忌家庭，事业，还有他的朋友们。

小玉在网络上写了“爱情宣言”，为此不惜与父母交恶，同时也把老总逼到了悬崖边。这次他还是选择了退却，飞身赶来的夫人用一种宽容挽回了婚姻的危机，她甚至同意自己的丈夫用在公司的股权，为女孩在故乡谋求一个好职位。

女孩走的时候没有哭，但老总望着北去的列车心里大恸，甚至憎恨自己。

我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没有感动，以我冷漠的感知度去审视这爱情时，我认为女孩心机过重。所以我说，假如那个不是老总，只是看门的保安，结果如何？攸舍兄急了，说她是真的，毫无虚伪。我还是第一次见他激动，或灭我之心都在心里生成。于是我说，我去看看那篇“爱情宣言”。攸舍兄这才笑，兄弟就该这样。他知道我对文章一直是对自己宽宏，对别人比较苛刻，好在女孩所写的爱情的宣言已经超越了文字范畴。

我实在没想到会被女孩的文字触动，更没想到时到今日我还能够为这样的感情文字感伤。只是我依然无法去编演这出本不该发生的爱情戏剧，她似乎还缺少点灵魂，那种叫做爱情真谛的东西。时间慢慢在平淡奔波中流逝，尽管那个故事不时会出现我的脑海中，可是我始终没有把她写出来的欲望。

很多时候我与攸舍兄的联系只在某个喜庆的时间发一条消息，甚至懒惰地不去自己编写那几个问候的词语，朋友发来，转手而去。直道那天攸舍兄给我来那通电话，我才预感那个故事没有结束。我去了那个自己离开很久的“烟雨”网站，找到他的文集，看见那篇发自汶川灾难后的《拷问灵魂》。

还是把故事先讲完吧：

小玉回到四川，紧随她回家乡的还有一个年轻人林。小林已经苦苦等待了女孩三年，甚至在女孩最疯狂的时候也没有改变自己的爱恋，当女孩悲哀而返时，他毅然辞去了工作悄然跟随。很快，女孩被小林感动，他们步入了婚姻的殿堂。老总没有来参加婚礼，在女孩回乡后，他借考察之名去了欧洲，一走就是三月。

当他回来接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小玉离家出走了，而且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他打开了那个尘封了数月的邮箱，看到小玉留下的最后一封宣言，女孩要去人间天堂寻找梦境中通往天堂的阶梯。那一刻，他的眼前一片漆黑。

女孩在纵深跃入白浪滔滔的太湖时，居然是含着微笑，那种能够让人忘却世间烦恼的笑意，她知道如此一跃于水，所有人间幽怨都将不复存在。然而上天还是不忍就此了结了这段情缘，年老的渔夫在风浪中救起了女孩，并在她的昏迷的呢喃中，从手机里找到那个不断呼唤的人的号码。他无法不感动，也无法再克制内心的爱。

苏州的美丽不仅仅在于她的庭院景色，更在于小桥流水和粉墙黛瓦背后的安宁无欲和豁达包容。他们面对太湖盟誓，此生不离不弃，徜徉小街约守，来生相扶到老。可惜他和女孩都是红尘中的性情人物，他们无法抛弃一切繁文缛节，就此在小城的老街中找一处瓦房，学几句吴侬软语，做几味苏州的小菜，过他们的贫贱夫妻的生活，由此终老一世，他们还是选择了面对，然后再逃避的方法。

小玉回到四川的那天，汶川摇晃起来。

我忽然明白当初为什么无法去演绎现代的爱情故事，因为我一直在等待这个爱的结果，香消魂飞。其实很久以前开始，我已经丧失了编撰爱情故事的能力，三餐饱饭，一宿好眠，让我麻木不仁，所以我需要一点别人的激情，一点别人的快乐，更想要一点别人的悲凉。只是当悲哀真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分明又是那么脆弱，不忍去享受。

但愿女孩所在的楼房是一幢危楼，那么在地震来临的几秒之内，在女孩还来不及恐慌，来不及思念时，她已经去了天国的花园。

西苏于吴中沁庐南窗

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九日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