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幽一显待谁评
——记老诗人邓铣
80岁老诗人邓铣,在古典诗词上有很深的造诣,这位老诗人经历了人生的坎坷和沧桑的历史。年龄大了,但年轮,永远是新的!
今晨大雾,三、二十米远的东西即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大雾中偶尔见到卖早点的匆匆来去,各自去讨各自的生活。我想起昨天清晨路过江堤时,也是大雾,但一轮红日从雾中挣扎出来,露出它羞涩的面容,当其时也,一叶扁舟,几只鱼鹰,在打渔人的吆喝下缓缓滑过江面,它们时而钻入水中、时而跃上船帮,能捉住鱼的给点鱼虾,捉不到的又撵下河去……当时我就感慨,鱼鹰也是被扼住咽喉在讨生活啊!但感慨归感慨,客观上由大雾、红日、扁舟、鱼鹰构成了一幅美妙的图画,只可惜我没有带相机。
今天我倒是准备好了的,只等太阳突破雾气、只等渔舟再来……但除了雾,大雾,一切的一切都没了踪影。我倘佯在江堤上,久久不愿离去,我盯着东方,盯着那太阳升起的地方,心想:“万一……”,时间分分秒秒地过去了,这个“万一”却始终没有出现。这时我想起南怀瑾大师读《金刚经•无得无说分》后的一首偈“巢空鸟迹水波纹,偶尔成章似锦云”。是啊,你曾见过空中飞过的鸟迹,也曾见过水面漾起的波纹,那都是因缘聚会,正如禅宗祖师所说“如虫御木,偶尔成文”,象蛀虫蛀木,偶尔蛀成的花纹,哪里是人刻意为之的?过去的永远过去了,等来的再也不是过去的那一瞬,算了算了,不如归去……
我正要转身离去,突然从浓雾中出现一位老人的身影,他走走停停,拐杖敲击江堤的“咯咯”之声,在清晨的河岸上格外震耳。老人越走越近,他突破浓雾走到我面前时,我才看清他是邓铣老人。我吃了一惊,已是大雪节气,清晨已近零度,而他以88岁的高龄,耳已全聋,目已半盲,还独自一人,伊伊呀呀,行吟江堤之上,既让人感叹、又让人担心。我立即招呼寒喧,上前搀扶,可他二目直视前方,目中似无一人;对我的招呼,更是不置一答。我只好侧身让过,他也对直去了。
走不了几步,我突然看见邓老弯下腰来,用拐杖在草丛中拨弄,不一会儿,便拨弄出一些橘子皮和广柑壳来,他吃力地拾起来,用手擦了擦,用力扔进河里去。红的橘皮、黄的柑壳在河面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在白茫茫的江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浪花,漾起一圈圈涟漪,涟漪不断扩大、扩大……最后终于消失了。邓老站在江堤上,倚着石栏,眼睛死死地盯着河中飘浮的橘皮柑壳,口中还吟诵有声,我靠上前去才听清楚: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
受命不迁,生南国兮,
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绿叶素荣,纷其可嘉兮……
这不是屈原的《橘颂》吗?我站在邓老身后,虽听之伊伊呀呀,却感之浩歌动地!让人心魄震动,感慨万千……自从1957年邓老因诗罹难,打成右派,回乡务农,监督改造后,22年来,他历尽人世的苦难,真是在血水里泡了三遍,在碱水里煮了三遍。但任其批斗毒打、油炸火烧,却阻止不了他吟诗填词,抒情言志。就是揪到批斗台上,他也在炼字锻句,推敲音韵。请看他的《七律•写诗》
艰难得句惊恐状,仔细因题试管窥;
漫道诗穷羞浊酒,却缘性癖爱新词。
这两句是诗的颔联和颈联,诗人千锤百炼获得佳句,却来不及欣赏,惊恐四顾,深怕隔墙有耳,累及家人。读此诗,彼时情景心态,己跃然纸上,令人既心酸又感慨。20多年的右派生涯,他的身体和精神似乎成了切然不同的两半。挑抬犁耙,生产队最苦最累的活总是他干,一个文弱书生被沉重的担子压得弯腰驼背,耸肩缩脖,却在艰辛的重负下牢记“退让之道”、坚守“人格尊严”。他在《古诗•里有痴翁歌》中写道:
春日迟迟上高树,轻烟淡淡散低檐,
痴翁耸膊成“山”字,盼得桃红想蜜甜。
诗骨如排伤肋瘦,迎风似柳怯腰纤。
乡里久传翁怪僻,痴翁自谓性尊严。
待人坚持退和让,律已牢记清与廉。
乡里人都笑他痴,儿女们受其牵连,打入另册,都怨他糊涂,只有妻子能够理解他的心。在另一首《七律•感事》中,他写到:
风雨迎来双鬓雪,微名输尽一身轻;
山妻俯首无言语,稚子横眉有怨声。
在这里,诗人寥寥几句,把他人生的种种况味刻画得入木三分!
在22年的“右派”生涯中,邓老既孤独、又孤傲,常常在晨光熹微或暮色苍茫之际,独自一人徘徊在小道上、江岸边。正象他的另一首《七律》中写的“低吟快乐谁知味,默诵沉思自悄声”。邓老是解放初的接管干部,是首任文化馆馆长,几经浮沉,戴帽监管,已是斯文扫地。不过他却在古典诗词里构筑自己的精神堡垒,在这个堡垒里,他顽强地抵抗着世俗对他人格的摧残,高扬着人性的大旗,永不言败。下面这首《答友人远道来信》,就集中体现了他的这种精神。
天外来鸿慰故人,廿年炼狱早喑声。
云山昔阻相思意,尺素今传眷恋诚。
不敢言时还敢怨,于关痛处最关情。
学诗学圃痴如旧,犹是当年太瘦生。
中国的知识份子自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以来,在精神的炼狱中挣扎了30年,这真如晚清诗人龚自珍说的“万马齐喑究可哀”啊,他们虽不能写、不能说,但对百姓的痛苦、世事的艰辛却时时萦绕心怀,个人心中的委曲和哀怨己被知识份子的历史责任所取代,“不敢言时还敢怨,于关痛处最关情”,这两句看似写诗人的景况和感受,但他己是底层中最底层者,其感受也是人民的苦难。这首诗的结尾用李白《戏赠杜甫》“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来作结,自嘲自己耸肩缩膊、瘦骨嶙峋的样子与杜甫一样。的确,邓老诗中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沉郁顿挫的风格也是和杜甫如出一辙、一脉相承的,这就是中国知识份子传承了两千多年的风骨。
在漫长而艰辛的日子里,邓老一直保持着中国传统知识份子那种曲而不屈、怨而不怒的品德,他看待世态人情平和而旷达,对未来始终充满了希望。他在一首七律《枯兰》中写道:
埋香闹市应疑蒜,溷迹厨窗误认葱。
清露渐融迎晓日,严霜又化待东风。
在诗中他歌颂兰花高洁的品格,虽然许多人误会兰花,认作葱蒜,但他坚信,总有一天东风送暖,兰花绽放,人们定会认识到它的价值的。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对邓老的错误处理得到彻底改正。由于他在古典诗词上的造诣很深,众望所归,又被推选为诗书画研究会古典诗词研究组组长。照理说,22年来,他“渴龙时时念沧海,笼鸟终朝望自由”,应是他春风得意、大展鸿图之时,可他仍然在诗词中时不时地针贬时弊,抨击专制,简直忘记了倒霉时自己留下的警示:“余悸至今留舌底,倒霉独自画心头”。看看他1994年写的《七律•读报有感》吧:
招魂钱财催下海,沉迷肉欲唱情歌;
虚名惑志谁来御,困辱加身自侮多。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单位大办公司,干部下海经商成为潮流,诗人听到了群众的呼声,感觉到传统价值观的崩溃,于是写下这首七律。后来中央明令禁止单位办公司,也证明了诗人有先见之明。邓老的许多诗词对社会转型时期的社情民意有着较为深刻的反映。如讽刺超前消费的《卡拉OK》;驳读书无用论的词《浪淘沙》;讽刺不学无术、专拉关系的《七律•感事》等等……迈入新世纪,诗人早已进入耄耋之年,但他仍笔耕不缀,见解仍然深刻,笔锋仍然犀利。在另一首《七律•读报》中,他写道:
言行合一最难寻,安身立命学哑喑。
亲故几人充大纛,数株独木岂成林。
久闻三省堪修己,不信一槌能定音。
寄语当权持慎重,须知向背系人心。
诗人老矣,但他对经时济世,对党风政纪仍深感忧虑,对一些当权者言行不一、作风飘浮、急功近利、独断专行、任人唯亲、丧失民心的行径予以痛斥。诗的最后还直抒胸臆,告诫当权者要严于修身律已,慎重对待自己的职责,因为党的事业和国家的前途维系在人心的向背上。
记得前年政协文史资料征稿会上,大家都纷纷问候邓老,而他却诙谐地说:“朋友们纷纷到英国留学去了,只有我办不到签证,想打个电话问一问,说是英国没装电话……”政协一些领导感到奇怪,英国怎么会没有电话呢?后来经人解释:此“阴”非彼“英”也,是音同字不同,意思也不同罢了……一经点明,与会者哈哈大笑起来,大家都为他的豁达、洒脱而感佩。
光阴如梭,一晃又是两年过去了,邓老耳聋眼瞎,再也没有出席任何会议,除春暖花开、天气晴好出来走走外,已很难见到他的身影。关心他的人常常问讯:邓老的“签证”办下来了吗?然而谁也没有准确的消息。他的诗也不容易见到了,只有今年年初,由他关门弟子、石泉中学李老师处传出一首七绝:
莫怪人间有不平,一幽一显待谁评?
天公自古多昏聩,才命两妨何用争?
是啊,常言说得好: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人多路不平。想想邓老走过88年那坎坷的历程,如心中没有珍爱,没有追求,他哪能如此高寿?……此时,大雾散尽,太阳升起,江堤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邓老也离开河岸,柱杖回家。我转身跟在邓老身后,慢慢地走着,总怕他出什么意外。可路上遇到上学的、做生意的,凡是江堤上的行人,老远就给他让了道,人们都以异样的目光打量他,好象他是一个活化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