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姑姑

丈夫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子，上面有三个姐姐。因此，女儿一出生就被三个姑妈当珍宝一样疼爱着。她有时惹我生气，我发狠了就说，不要她了或者是妈妈跑了，看你怎么办？可她不急不恼，说我跟着姑妈还好些。潜意识里她要么没认识到我威胁她的严重性，要么是认为姑妈可以替代妈妈，真让人啼笑皆非。

于是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想念起自己的姑姑……

父亲兄妹四人，他排行老二，奶奶在父亲8岁那年离世。在那个艰难的年代，没娘的孩子成长起来也就分外艰辛。因此，最小的叔叔才几个月大就被送人了，是父亲和叔公去送的，不知把自己的手足亲自送出去，那一刻里父亲是什么感受，而姑姑也才5岁左右。听父亲说，爷爷本来也准备把姑姑丢了的，于是和父亲一同上街时买了几个糖果，叫她在原处等着。可老半天过去了，不见父亲和哥哥来找的姑姑在那一刻里突然表现出少有的聪明，一路哭着，竟然在路人的指引下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爷爷和父亲。从此除了送出去的叔叔，一家人相依为命过了下来。现在想来，如果那时姑姑就这么走丢了也许就不会尝尽人生的苦楚不得不凄然离世了。

伯父和父亲相继结婚成家，原本就两间小屋也分别给了伯父和父亲，爷爷和姑姑好象一直借住在邻居闲置的房子里（正好那户人家在外面工作，屋子一直空着），好多年以后我都记得和爷爷、姑姑在那里玩纸牌的情景。因为贫苦，姑姑自然没有读书的机会，但我想实际上她非常仰慕文化人，这也是她对读书一直优秀的我格外疼爱的原因。

姑姑一生善良、老实，总像是被生活的苦难压迫太重而习惯性地皱着眉头，妈妈说，这种面相的人不长寿，姑姑的死好象印证了这一点。

姑姑的婚姻也很不幸。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姑姑先是嫁了一位民办老师，可勤劳善良的她不到一年就因为丈夫出轨而离婚。回到娘家暂住的姑姑，没有任何人的安慰和体贴，粗枝大叶的父亲、各安其家的兄嫂，好象谁也顾不了她，其心底的凄凉与苦楚恐怕只在暗夜里流淌过。一年后再嫁，姑父家兄弟姊妹多，又是老大，条件也不是很好，但姑父因为多少有点文化已经是村里（那时是大队）的会计了，虽然当时作为兄嫂的父母不怎么同意，姑姑还是嫁了，这也可以看出姑姑对文化人的倾慕。

结婚后，姑姑凭着她天生的勤劳和吃苦，努力操持着那个大家，儿子几岁了都没有分家（乡里兄弟多，结婚后就会分家），家庭条件也日渐好转，土房子换成了气派的砖瓦房，想必那时的姑姑心里是充实和喜悦的，每次回娘家都是大包小裹，高兴的紧。我基本上每年放假都会到姑姑家住上一段时间，姑姑待我特好，虽然比不得现在女儿的姑妈之对她，但以那时的标准看，也足见姑姑对我的疼爱了。

姑父在村里工作，而繁重的农活就全部压在了姑姑肩上，日夜劳作使姑姑看起来倍显苍老。接着不知什么原因本不符合生育二孩政策的姑姑就又有了第二个孩子，于是连家务带农活，姑姑身体也差了。但我认为影响姑姑宿命的并不只是这些，这时候有关姑父的风言风语应该是对姑姑最致命的打击。接着发生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也没从父母口中知晓。

就在我毕业参加工作第一年，离姑姑死前一段时间，姑姑还到我单位来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是和姑父还有另一个女人（我不知道是谁）一起来的，说是给姑姑看病的，姑姑在我床上躺了一会，就走了。可当时年轻单纯的我，怎么知道成人世界里的辛酸，我竟没有看出姑姑心中那太多无法宣泄的凄凉。

回去后没多久，姑姑在一日的下午又与姑父争吵后，派大表弟来叫舅舅，只有12岁的表弟就到了我叔叔（就是当初送人，后来又相认的）家，可惜忙于打牌的婶婶怎么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说等明天去。对家庭失望的姑姑未等到娘家人安慰，也许是对人生一点留恋的心也没有了……等父亲他们赶到时，姑姑只眨了几眼，未留下一句话。

再见姑姑时，是一堆黄土，几缕青烟，万千愁绪，徒增凄然……

那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她如此决然地永远离去，而我最小的表弟才刚刚2岁就失去了母爱。如今想来，姑姑的一生都活在阴影下，小时候没有母爱、长大了没有文化、生活中没有姐妹亲情（父亲伯父爷爷都是男人）、家庭中没有温暖，世界上所有的美好感情好象都与她无关，最后怕是对人生和世界的彻底失望，乃至绝望，让她选择不归路。

多年以来，因为乡里“姑死亲断”的古训，与姑姑的那个家也淡了往来。只是在每次看见日渐长大成人的表弟身上，依稀看见姑姑的影子，然后想起坟上青草丛生的姑姑，禁不住泪流满面……

天堂里的姑姑，你安息了吗？谨以此文献给你。